他的天平,偏向了那場雪_第 2 章 我沒有轉身
第 2 章
我沒有轉身,背對著他們。
手指死死扣著那個黑色塑膠袋的邊緣,塑膠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這裡面,是我爸最後留下來的東西。”
我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那又怎樣?”
裴知硯在身後冷笑了一聲。
“一塊破錶而已,當年我就說那表太廉價,讓他不要戴出來丟人。現在人都死了,你還留著這些破爛幹什麼?”
“留著它,能洗清他殺人的罪名嗎?”
這就是我的丈夫。
永遠懂得如何用最精確的角度,把刀子捅進我最軟的肋骨。
“不能。”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塑膠袋抱在胸前。
“但這是我的事。”
我擰開門把手,直接走了出去。
沒有理會身後裴知硯因為被忤逆而發出的怒吼。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那個溫暖如春卻冷到骨髓裡的空間。
初冬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
腦海裡不斷閃過父親生前的畫面。
那時候裴知硯剛拿到律師執照,接不到案子,連房租都交不起。
父親拎著他自己都不捨得吃的燒雞,樂呵呵地跑到裴知硯的出租屋。
“小裴啊,做律師是要有傲骨的。沒錢不怕,叔叔給你兜底。你只要記住,以後出息了,多幫幫那些沒權沒勢的苦命人。”
那時的裴知硯眼眶通紅,發誓會把我父親當親生父親一樣孝敬。
一晃十年。
他成了西裝革履的裴大律師。
卻連替那個供他上學的“苦命人”看一眼案卷都不肯。
天亮的時候,我接到了法院打來的電話。
通知我作為尹建安的唯一繼承人,前往法院簽收民事賠償的訴訟副本。
我打了一輛車,直接去了市中級人民法院。
剛走到調解室門口,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裴知硯。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正在和一位法官低聲交談。
而在他身後的長椅上,坐著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
沈逾白。
沈微嵐的親哥哥,這起殺人案所謂的“受害者家屬”。
“尹茉,你終於來了。”
裴知硯轉過頭,看到了形容枯槁的我。
他大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直接塞進我懷裡。
“你看一下這份調解協議。只要你簽字,沈先生同意不申請強制執行。”
我低下頭。
檔案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民事賠償諒解與財產抵扣協議》。
“這是什麼意思?”我看著他。
裴知硯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公事公辦。
“死者家屬提出了八百萬的民事賠償。你父親名下的賬戶我已經查過了,只有不到五萬塊錢。”
“這筆錢顯然不夠。所以我替你做主,把你父親名下那套老房子抵給了沈先生。”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套老房子,是父親和我相依為命長大的地方。
裡面有我母親的牌位,有我從小到大所有的記憶。
“你替我做主?”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理所當然的男人。
“裴知硯,誰給你的權利,動我父親的房子?”
“我是你的合法丈夫,也是這起案件的居間調解人。”
裴知硯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似乎對我的反應極度不滿。
“尹茉,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沈先生看在微嵐的面子上,才同意用那套破房子抵債,這已經是法外開恩了。”
“如果走強制執行程式,你連你現在住的房子都保不住!”
他字字句句,都在為我權衡利弊。
多麼專業的律師。
多麼盡職的丈夫。
“哎呀,裴律師,你跟殺人犯的女兒廢什麼話?”
沈逾白摘下墨鏡,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著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我大伯死得多慘啊,被你那個瘋狗一樣的爹捅了十幾刀。要你一套破房子,算便宜你了。”
我看著沈逾白那張囂張的臉。
三個月前,就在那個廢棄的下水道旁邊。
我親眼在一段被遺漏的私人監控錄影裡,看到沈逾白戴著手套,將帶血的刀塞進了被打暈的父親手裡。
那個錄影的隨身碟,現在就縫在我的大衣內襯裡。
我的手慢慢伸向口袋,按住了那個堅硬的輪廓。
“我父親沒有殺人。”
我盯著沈逾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喲,還嘴硬呢?”
沈逾白誇張地攤開手。
“警察定案了,檢察院起訴了,你爹都畏罪死在裡面了。你現在跟我說沒有殺人?”
“尹茉!”
裴知硯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在法院門口胡說八道,你是想被拘留嗎!”
他轉頭對沈逾白露出一個帶有歉意的職業微笑。
“沈先生,她最近精神壓力太大,說的話不具備法律效力。協議上的字,我會按著她的手籤。”
按著我的手籤。
他甚至不需要徵求我的同意,就判了我的死刑。
“我不籤。”
我猛地甩開裴知硯的手。
“那套房子,哪怕是燒了,我也不會給你們。”
裴知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拒絕簽字的後果?這意味著你將面臨漫長的訴訟,而你的銀行卡今天就會被全部凍結。”
“凍結吧。”我看著他。
“好,很好。”
裴知硯冷笑連連。
他拿出手機,當著我的面撥通了律所財務的電話。
“把尹茉名下所有的附屬信用卡立刻停掉。”
他結束通話電話,用一種看著陌生人的冰冷目光注視著我。
“尹茉,你記著。走出這扇門,你連打車的錢都沒有。別指望我會再幫你收拾爛攤子。”
我沒有說話。
轉身往外走。
“等等。”
沈逾白突然叫住我。
他走到我面前,用一種極度輕佻的眼神看著我手裡的那個黑色塑膠袋。
“你這拿的什麼垃圾?怪味兒都飄出來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突然伸手,一把搶過了那個袋子。
動作之快,帶著明顯的惡意。
“還給我!”
我厲聲尖叫,撲過去想要搶回來。
但沈逾白已經將袋子倒提了起來。
裡面的舊衣服散落在地上。
那塊碎了錶盤的手錶,“啪”的一聲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原本就碎裂的玻璃徹底崩飛,裡面的齒輪和指標散落一地。
那是父親在我考上大學那年,花了半個月工資買來送給自己的禮物。
他說,等我以後當了大律師,他要戴著這塊表去聽我打官司。
現在,它變成了一堆廢銅爛鐵。
沈逾白毫不避諱地抬起腳,在那堆零件上重重碾了兩下。
“哎喲,不好意思。手滑了。”
他笑得極其惡劣。
我死死盯著地上那堆殘骸。
胸腔裡彷彿有一把火在燒,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劇痛。
我猛地抬起頭,揚起手,朝著沈逾白那張臉狠狠扇了過去。
但我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裴知硯死死地扣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