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殺死陳風帆_第三章 明天我準備給大家上大自然的語言
「明天我準備給大家上《大自然的語言》這一篇課文,為了讓課講得更加生動形象,我想去御河峰山腳附近找一些時令性比較強的植物給大家講解,你下午放學後可以陪老師去一趟嗎,不會耽誤很長時間的。」呂舟邊說邊摳著手裡的水杯,心跳加速,她好怕陳風帆會拒絕,但是卻又好像更怕他接受。
「好呀老師,我陪您去。」陳風帆粲然一笑,欣然答應了下來。
聽到陳風帆願意去,呂舟的心反而跳得更加劇烈。她強裝鎮定地喝了一口水,眼睛不敢看向對方。「老師還想拜託你能不能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如果被學校知道老師私自指使學生做事,會受到很嚴厲的處分,可以嗎?放學後你直接來御河峰就行。」
「我懂了老師,保證不會說出去的。」陳風帆笑得很開心,他喜歡這種被人需要的感覺,並且這個人還是自己最敬愛的老師。
呂舟點頭示意他離去,望著陳風帆的背影,心如鉛重,她好想再次叫住他讓他不用來了,但話總是湧到喉嚨就噎住,匯聚成了一聲輕到自己都無法聽見的嘆息。她很清楚的是,事已至此,她已經再無回頭路可言了。
這天下午放學後,呂舟回家罕見地換了一身運動裝,戴了頂黑色鴨舌帽就趕往了御河峰。等到她到了山腳時,發現陳風帆早早地就在山口處候著了。由於山腰路段還在維修,所以大多數健身的市民都只彙集在山腳。呂舟沒有向陳風帆打招呼,只是在確保陳風帆看見自己的時候徑直往山上走去,陳風帆見狀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山,走到人稍微少了點地方呂舟才開了口,「我們先爬到山腰吧,沿路看看有沒有比較能代表秋天的植物能摘一點帶走。」陳風帆乖巧地點頭。兩人越爬越高,一直到了立著禁止前行的路牌處才停下,此時陳風帆的手裡已經有了桂花、梧桐葉、木槿,但呂舟還是故作遺憾,「還是差了幾片楓葉,我們找完楓樹就下山吧。」
「老師,但是這邊封了路,怕是沒辦法過去了。」陳風帆也覺得有些可惜。
見山腰四下無人,呂舟假裝左顧右盼地在尋找著些什麼。「其實我以前常來這裡鍛鍊身體,知道一條小路可以繞過去,我們試著走走看,找到楓樹或者繞不過去我們立刻就回去,你覺得可以嗎?」呂舟指了指大道旁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
陳風帆頓了一下,想著既然都到這兒了還是再找最後一會吧,於是他硬著頭皮踏進了小徑。呂舟則跟在了他的身後替他指方向。小徑深處枝椏橫生,兩人不得不彎下腰,山林靜謐無比,只聽得見他們褲腿與野草摩擦的嘩啦聲。這條小路其實根本繞不過去,呂舟再清楚不過了,她破曉過來就是為了勘察地形。
小路越走越窄,樹越來越密,在昏暗中閃著亮光的出口格外醒目,陳風帆喜不自勝以為終於繞了出來,飛快地撥著眼前的枝椏往前踏去,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山下景色盡收眼底,可他怔住了,這是一處斷崖!
「老師別再走了,前面是懸崖。」陳風帆趕緊提醒呂舟,他回過頭,呂舟的臉藏匿在一片昏暗裡,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幾點從枝縫透進的光斑在她的臉上影影綽綽地搖動。呂舟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沒有回話,陳風帆覺得有些不對勁,又問了一聲,「呂老師?我們還是回去吧。」
呂舟依然沒有回應,她只覺得全身僵硬顫抖,終於把他引到了這裡。現在就是殺死陳風帆最好的時機了,只要她用力一推,毫無防備的他一定就會掉下去,也不會有人把他的死懷疑到她頭上。
她用力地嚥了一口口水,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良知,所有的同情一起嚥下,那個怪物的威脅讓她痛不欲生,她必須得殺死陳風帆,必須要讓所有的一切都徹底結束。
呂舟終於還是伸出了雙手,閉上眼用力往陳風帆的方向跑去……
突然之間,呂舟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將陳風帆推下,只感到大腦一陣暈眩往下倒去。
迷迷糊糊當中,呂舟感覺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但當她再度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原地,眼前的時間和景象完全未變,依然是御河峰斷崖邊的稀薄黃昏。只是陳風帆不見了。
呂舟艱難地爬了起來,走到透著溫暖光亮的崖口,在昏暗處待久了的她一瞬間居然覺得夕陽竟會如此刺眼,她低頭望著山下棋盤格樣的街道,火柴盒式的樓房,螞蟻大小的人群…… 世界是如此的空曠,可她越看心緒越鬱結,陳風帆就是在這裡被……
六
「呂老師。」一個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地從她身後傳來,呂舟頓時一驚,毛骨悚然。她緩緩地轉過身,身後站著的果然就是陳風帆。
陳風帆的臉上依然帶著萬年不變的微笑,一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呂舟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不知如何開口,陳風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早已把她全部看穿。
「嗡……」呂舟的手機開始震動,她連忙掏出來檢視,是一封郵件。
「謝謝您,呂老師。」陳風帆緩慢地說。
霎時間,呂舟彷彿遭受雷擊一般,她瞪大了雙眼,看了眼陳風帆,又看了看手機,郵件上正一個字不差地寫著,「謝謝你,呂老師。」發件人正是那串噩夢般的符號。
「是你?原來一直都是你在搞鬼?」呂舟的愧疚、自責、悲痛一掃而盡,無窮的怒火瞬間燃燒,原來自己苦苦尋找的惡魔就藏在自己的眼前。她忽然聯想到了之前的一幕幕,上課失控的手機,突如其來的車禍,還有噩耗一般的電話,這一切發生的時候身邊陳風帆總在她的身邊。
「對不起,呂老師,我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你管折磨捉弄老師叫作別無選擇?」呂舟情緒激動,可她很快又覺得不對勁,一個才上初中的孩子怎麼有能耐做到僱一輛轎車殺人以及串通舞蹈班老師撒謊的。「是不是有人在唆使你這麼做的?」
「是我自己唆使的。」陳風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露出了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疲態。「你唆使我殺死你自己?」呂舟只覺得過於荒謬。
「老師,我不是您認識的陳風帆,準確地說,我是七十年後的陳風帆。七十年後的此時此刻,我正在實驗室對著您的遺體進行海馬體量子化修改,也就是說對您進行記憶修改。」
陳風帆伸出手指向了天空,「老師您看。」
呂舟將信將疑地抬起了頭,驚奇地發現天邊火紅的夕陽迅速聚成了一團,迸出萬千紅色飛鳥四散而去。天由赤變藍,雲聚合成了一頭活生生的巨鯨,緩緩遊動,漸漸的,海水也從天上滲透積攢著,巨鯨一聲長鳴後,漫天海水傾盆落下,呂舟下意識伸手擋在頭上,卻毫無感覺,她把手放了下來,看著全城被天上的海水淹沒,萬千來自深海的魚游弋自如。呂舟看呆了,只見天色又立刻暗了下來,漆黑一片,「砰砰砰。」幾聲煙花從遠處亮起,如同訊號彈一般,全城的每一個角落都射出了煙火,黑夜立刻亮如白晝,天空忽藍忽紫,忽粉忽黃…… 自從幾年前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後,呂舟就再也沒見過如此絢爛奪目的花火了。
「七十年後的未來,人類發明出了記憶提取器,作用在海馬體上就能讓一個人的記憶在螢幕裡顯現而出。我所在的科研團隊致力於製造時光機,雖然還未成功,但卻有了一個半成品。一次偶然我發現將記憶提取器與這臺時光機結合在一起,竟然可以修改一個人的即時記憶。」陳風帆湊在了呂舟一邊。
「所以我現在看見的和之前遭遇的,都是因為我的記憶被修改了,而一切其實都是幻象?」呂舟如夢初醒,她又回想起了之前她的手機發出莫名噪音時,全班都沒有看向她的包,她差點被車撞到時,路人也完全沒有反應,呼吸困難的小雨也在醫院檢查不出任何問題…… 這一切原來都只是幻象。
「是的,聲、光、色,萬般皆為幻象,一切都是因為你的記憶發生了偏差。」
「那你為什麼要找上我?」
「因為記憶提取器只能在逝者的身體使用,我悄悄調取了資料庫,排查了我小時候所接觸過的所有已經做了遺體捐獻的人,最後選擇了您,您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選。因為您心思縝密,聰明果敢,最重要的是,呂老師,我覺得您的三觀很正,我從您身上學到的做人的道理一直令我受益到老。」陳風帆投來了肯定的目光。
呂舟的內裡有些激盪,因為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聽到過別人的誇讚了,在家中林昊總是有意無意地貶低她,嫌棄她的身材走樣,嫌棄她的家務粗糙,嫌棄她對女兒照顧不周,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夠好。
「所以你如此大費周章地修改我的記憶,就是為了讓我殺死中學的你嗎,你在未來究竟遭遇了什麼?」呂舟從陳風帆的眼神中彷彿看見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不惜否定自己的一生。
「老師,我犯了錯,我喜歡男孩。」
「喜歡男孩又有什麼錯呢,這個世界上有人喜歡吃甜的,有人喜歡吃辣的,有人喜歡男孩,有人喜歡女孩,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您說的對,可是當我知道這件事情沒錯的時候,早就晚了。我騙了婚。」
呂舟哽住,無言以對。陳風帆抓起了呂舟的手臂,「老師,我帶您看看折磨了我無數夜晚的未來,您就都懂了。」
七
呂舟的眼前登時雲霧繚繞,等到視界清晰時,她發現他們自己正處於陳風帆的家中,但是裡面的佈置和她去的那天大不一樣。
他們的面前是一張圓桌,陳家三個人眉頭緊鎖,愁雲滿臉,相顧無言。
「我從初中開始就發現自己對男孩子有好感,進入高中後愛上了班上的一個同學。我當時好害怕,害怕周圍人的眼光,害怕自己的未來,害怕面對父母…… 每次看見父母在別人的婚禮上露出的羨慕神情,看見父母抱著別人家的小孩滿心歡喜,我的心,像被撕扯一般。所以我拼命學習,讀完碩士讀博士,無論什麼考試都取得十分優異的成績,因為我只能這麼逼自己,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弱勢群體。
你見過我的父母,應該看得出來他們有多麼的傳統和強勢。大學畢業後在他們無止境的催婚過程中,我覺得自己好痛苦,終於在一個晚上嘗試著把情況說了出來。
他們先是憤怒,後是哀嘆,一聲連著一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我身上見骨般地鞭笞。這天晚上他們最後的結論是我病了,病得很嚴重,唯一的解藥就是結婚。那一天的我發現自己過了這麼多年,仍然沒有變。初中的我沒有勇氣告訴我爸我不想做科研我想讀文學,如今的我也沒有勇氣告訴他們我沒辦法喜歡女生,永遠也沒有。他們告訴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男人就該喜歡女人,你到了年紀就該結婚,作為物理教授的孩子就該要搞科研,人生就是在完成一系列順理成章的事情。我沒有勇氣問,誰定的理,又是誰寫的章呢?
他們為我千挑萬選物色了一位溫良賢淑的女孩相親。女孩對我一見鍾情,我們順理成章結了婚。」
眼前景象雲霧般變換不停,呂舟看見了陳風帆的婚禮,他的手邊挽著一位優雅端莊的女人,陳風帆正強裝微笑迎賓,喜酒一杯連著一杯……
「我在婚後與妻子幾乎無房事,經常以科研勞累為推脫,但是我很努力地假裝自己很愛對方。妻子很愛我,但是她不傻,她看得出來丈夫面對她時的疲憊與些許冷淡,所以她時常陷入自責,因為我對她很好,對這個家庭也很好,但是她總覺得哪裡出了問題,既然丈夫沒有過錯,那麼問題一定是出在了自己的身上,飯菜、穿衣、化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