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殺死陳風帆_第一章 殺死陳風帆一一呂老師
殺死陳風帆
一
一
「呂老師,請殺死陳風帆。」
呂舟望著電腦螢幕愣了兩秒,隨即眉頭一皺,點選檢視發件人,來源卻是一長串看不懂的域名,她只好無奈地點向了右上角的紅叉。方才她正在伏案批改作業,聽到郵件聲音便抬頭檢視,沒想到是如此荒謬低階的惡作劇。
呂舟搖了搖頭,正要拿起筆繼續工作,郵件提示音再次響起。
「你還剩三天。」
呂舟有些火了,她將域名複製搜尋了一通,又迅速瀏覽了一遍自己的好友列表,看是不是最近加了奇怪的人,但卻什麼也沒有查到。眼看臨近上課時間,她索性直接拉黑了對方,端起作業本往教室走去。
離上課雖然還有幾分鐘,但這走廊裡卻十分寂靜空蕩,學生們早早地便待在教室預習下節課的內容,呂舟一邊走著一邊舒心地望著窗內一張張乖巧懂事的臉。想來其實名校畢業的她從未想過要當一名老師,總覺得要出去闖蕩一番才好,但家裡所有人都希望她身為女人別想著掙大錢,工作穩定最重要,她便也來了。好在她考入的是藍山市第二中學,全市最好的初中,向來都以校風嚴謹著稱,有著全市最讓老師省心的學生,偶有一些調皮搗蛋的也只是小打小鬧,根本無傷大雅。
「我們這節課來評講上週佈置給大家的作文,點評前我先讓大家欣賞一下這次的優秀文章,點到名字的同學上來朗讀。第一位,李西方。」
呂舟佈置的是半命題作文,題目叫作我想成為——。聽著同學們陸續朗讀的聲音,呂舟有些走神,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也寫過相同題目的作文,文章的內容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當年為了想出這個題目險些抓破了頭皮,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什麼。但是如果這個題目稍微做些改動她便可以行雲流水地寫出來,比如將「我」放在「想」字的後面。爸爸希望她成為律師,媽媽希望她成為老師,爺爺奶奶想要她成為醫生…… 好像呂舟身邊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想成為什麼人,除了她自己。時隔多年,寫題人都已經成為出題人,呂舟不禁重新思索了一下這個題目,發現自己對於想要成為什麼仍然一片空白。
很快,前幾位同學都已經朗讀完了自己的文章,只剩下了最後一位。
「陳風帆。」呂舟輕輕點了一下這個人的名字。一位白皙瘦高的男孩站了起來,拿著作文字朝講臺走去。
「課代表這次的作文是我覺得寫得最好的一篇,題目叫作我想要成為一名科學家。」呂舟話音剛落,臺下鬨堂大笑。陳風帆也跟著靦腆地笑了,他有些下垂眼,舉止溫和,笑起來更是惹人憐愛。呂舟忽然想起了那兩封郵件,笑容登時有些僵住,她實在是想不到會有人對一個如此人畜無害的男孩起這麼大的恨意。
呂舟對著臺下做了一個禁言的手勢。起初看見陳風帆的這篇文章時她其實也是略帶鄙夷,畢竟都已經上中學了,怎麼還在寫這種小學二三年級才會起的標題。但當她閱讀後才發現,有些事情對於大部分人來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但對於有些人來說卻是那麼的順理成章。
果不其然,隨著陳風帆的朗讀,臺下不時傳來驚呼。呂舟很是欣慰,他的文章不僅語言生動形象,句法通順,更重要的是可以拿出自身的經歷去呼應文章中心。他的父親是大學物理教授,才上初中的他就已經在家學完了高中物理和數學,並且拿下了奧林匹克競賽等大大小小的獎牌無數,平日的休閒活動也是隨著父親做各種實驗。這樣的一個人好像不想成為科學家才是不正常的,呂舟望向陳風帆的眼神慢慢由欣賞轉為了羨慕,真好,能夠在這麼小就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什麼。不過說來也奇怪,入學時班主任瞭解到他的個人成績時便想讓他當物理課代表,但他卻支支吾吾地回絕,說他想要當的是語文課代表。
「嗶嗶——嗶嗶嗶——」一陣急促且刺耳尖銳的提示音突然將呂舟從沉思裡粗暴地撕扯出來,聲音的來源是她的包。她立刻衝到桌邊抓起包往走廊快步走去,邊走邊用手摸索手機按鍵試圖強制關機。奇怪,自己明明將它調成靜音模式,更何況她也從未有設定過如此尖銳提示音的軟體,可這聲音的的確確是從手機裡發出的。按了半天,聲音還是沒有停歇,手機也沒有半點關機的意思,呂舟只好將其拿出來,上滑解鎖後聲音立即消失,一則資訊彈了出來。
「請殺死陳風帆,收到請回復。這是第一次警告。」
呂舟有些脊背發涼,發件人又是剛才那串奇怪的符號,對方顯然已經侵入了它的手機,連關機命令都無法被執行。她有些慌了,因為她忽然覺得這不像是一次簡單的惡作劇,而是真的想讓她殺了陳風帆。
「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想要殺死陳風帆?」呂舟回覆了過去,她決定先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二
回到班上後,陳風帆已經朗讀完畢,呂舟示意讓他回到座位。「同學們聽完了幾篇優秀文章後想必有了些新的思路,接下來就請大家拿出紅筆先自行在原文上進行修改,好的作文永遠是改出來的,有不懂的可以舉手喊我。」
趁著所有人都在埋頭認真修改作文的時候,呂舟仔細審視了一遍班上的人。發件人雖然惜字如金,但是可以推測出來對方一定是認識自己的人,並且也知道陳風帆是自己的學生,那麼他很有可能就在這個班上。她的目光最先飄向最後一排,那裡坐著一個叫作李東的刺頭,說是刺頭,但也無非只是平日愛跟學生打鬧,嚇唬嚇唬人罷了,一看就不會有什麼城府。那會是張煜陽嗎?呂舟望向了第二排戴眼鏡的男孩,他平日裡倒是沉默寡言,悶頭學習,但是無奈只能當個千年第二,撼動不了陳風帆的位置,如果說是出於嫉妒,倒確實是個動機。可這個念頭剛一萌生就被呂舟親手掐斷,因為她想起了張煜陽的作文。他想成為一名獸醫,因為他從小養到大的狗狗生病去世了,他很想要治好它,但這篇文章她給了低分,因為雖然是真情流露,可是越寫越跑題,一大半的篇幅都是在寫自己的狗狗多麼可愛,應該是想念它想念到收不住筆。直覺告訴呂舟,如此熱愛小動物的人不可能是壞人。
幾經流轉,呂舟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女孩的身上,李西方。她紮了一個馬尾,上面別了一個藍色蝴蝶結,面容姣好,臉上沒塗腮紅卻總是紅撲撲的,應該很符合很多人的初戀形象。之前班主任會召集老師們開總結大會,內容會談到早戀現象,一直頗受所有老師喜歡的陳風帆總是這個話題的中心。因為他的身邊總會圍繞著很多女生,所以一直是重點關注物件。其實這也難怪,陳風帆學習優異,長相清秀,待人隨和,自然會吸引很多女生的目光。在這諸多女生中他與李西方的關係最佳,由於家住在一起,所以他們每天上下學都是形影不離。班主任雖然心中有懷疑,但是沒有十足的證據便也不敢直接去問當事人,怕影響到學生的自尊,所以偶爾會詢問各科老師有沒有發現什麼苗頭。
呂舟向來對此都是閉口不談,倒不是因為她真的什麼也沒有發現過,而是她自始至終就認為早戀這兩個字就是狗屁。戀愛本身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有的人愛情發生的早,有人發生的晚,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所謂的大人不僅不加以保護,正確引導,反而視其為洪水猛獸,毀之不及,結果等到大學一畢業就開始進行各種催婚,彷彿人到了一定年紀就自然懂得怎麼去愛人,就自然能找到一個想要去愛的人一樣。呂舟有時會想起當年班裡的「壞女生」,她們敢公開大聲向自己喜歡的人告白,敢去戀愛,也敢失戀,她們很早就能擁有愛人的能力,並且去自由熱烈地使用它,她們的愛情像是雨水充沛的沃土良田,而自己就像是貧瘠乾涸的土地。
李西方像是察覺到老師正在注視她,頭壓得更低了,雙頰也愈加紅撲撲,呂舟連忙轉移了視線,這樣一個內向害羞的女孩怎麼看也不像是會為情起殺心的人。呂舟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居然會懷疑這樣一群她每日朝夕相處的孩子。她又拿出了手機,看著沒有迴文的資訊。她的心裡開始有些惴惴不安。
放學後,呂舟特意多在校門口的樹邊逗留了一會兒,她想如果發件人不是學生而是成年人,那陳風帆的處境將會更加危險。遠遠的,呂舟便看見陳風帆和幾個女孩有說有笑地往門口走來,有個眼尖的女生像是發現了她,低聲告訴了同伴,陳風帆立刻裝作和大家不熟的樣子和女孩們保持了距離。
「陳風帆你等一下,老師有事想問你。」呂舟一邊叫住陳風帆一邊微笑回應學生們的招呼。
陳風帆站在呂舟面前,低著頭不停抿嘴,像是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一樣。
「陳風帆,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一些奇怪的人或者事情呀?」呂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很有親和力。
陳風帆一臉茫然地望著她,搖了搖頭,不過知道老師不是來找他麻煩後,他顯得輕鬆了不少。
「比如找你搭話的陌生人?或者你和家人有沒有收到過奇怪的郵件?」
「沒有誒,老師。」
呂舟見陳風帆愈發迷惑的臉,也不好再多加追問,便讓他回家了。
所以發件人為什麼找上自己,對方應該很清楚她是肯定不會幫他殺人的,何況還是自己的學生。呂舟越想越心慌,她總覺得這件事情沒她想象中那麼簡單,她決定去一次警察局,查查對方究竟是什麼來路。正當呂舟的腳邁出通向警察局的第一步時,她忽然看見眼前一輛白色轎車詭異地變了道,以最大馬力朝自己衝來,令她根本沒有片刻閃躲的時間。
那一秒,呂舟感覺全世界都靜止了,時間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一刻不敢動彈。陳風帆還未遠去的身影定格在街邊,賣油炸的小販放火腿腸的手停在半空,騎電瓶車接送孩子的家長還沒完全卸下孩子的書包,自己的一大口涼氣只吸到了一半…… 時間停擺,整個世界唯一還在動的只有她身前那輛白色轎車引擎蓋發出的陣陣熱浪。呂舟從未這麼近距離地感受過死神,從未感受過自己竟然會如此無助,她覺得她將永遠死在這一秒鐘,或者說和這一秒一起死去。
「你們等我一下啊!」陳風帆朝馬路對面的女孩們的呼喊聲,「滋滋啦——」烤腸入油鍋的綿密聲,「嘀嘀——」電瓶車的喇叭聲,「呼——」自己的呼吸聲。四面八方的聲音將呂舟拖回了現實世界,她的時間像是死在了上一秒,卻又立刻在這一秒鐘復活。她清楚地看見白色轎車在離她僅有 0.00001 米的地方瞬間完成了漂移,並揚長而去。驚魂未定的她僵在了原地,臉色煞白,就在這時,她感覺到包裡的手機正在震動,這才回過了神。她拿出手機,發現又是一則郵件。
「不許報警,不許告訴任何人,這是第二次警告。」
緊接著又是一則,「三日內殺不死陳風帆,死的就是你。」
一驚未平,一驚又起,呂舟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她覺得發件人根本不是人類,而是十足的怪物,否則怎麼可能會讀到自己的內心,還能有如此大的神通控制汽車。不,一定是自己多慮了,身為一位人民教師,怎麼可以去相信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呂舟嘗試打消自己的念頭,她望著白色轎車消失的街口,發件人應該就是這個車主,而猜測她想要去報警也只是巧合罷了。呂舟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失魂落魄地往少年宮走去,她得去接自己的女兒下課。
三
透過玻璃窗,呂舟在一群練舞的小女孩裡找到了自己的女兒小雨,興許是知道快到了放學時間,她便也開始東張西望起來。小雨今年剛滿五歲,嬰兒肥還未褪去,小臉胖嘟嘟得很是嬌憨可愛。呂舟衝她招手,她便笑盈盈地往外奔來。
「小雨,媽媽不是告訴過你上課要專心嗎,舞蹈課也是你自己選的,怎麼每次看你都在東張西望。」
心情本就低落的呂舟沒控制好情緒,語氣有些重,小雨立刻收了笑容,嘟起嘴,一臉不情願地跟在呂舟身後。還沒等母女二人走幾步,一記透亮的閃電乍現,呂舟趕緊下意識地捂住小雨的耳朵,像要開天闢地似的響雷瞬時重重地砸向人間,嗶嗶剝剝的驟雨緊隨其後,濃重的水汽霎時氤氳在天地之間。
見暴雨愈演愈烈,打車還要過一條馬路,呂舟便撥通了丈夫林昊的電話,「下雨了,我這裡打不到車,你來少年宮接下我們吧。」
「我現在有點事情,你打車回來吧。」林昊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選擇性拒聽了半句話。呂舟很清楚地聽見了電話另一頭傳來的遊戲聲,她掛了電話。林昊這樣的態度她早已經習慣了,覺得真的好累,不想爭吵。她讓女兒去教室門口的空地上玩,自己則一動不動等著雨停,就這樣盯著女兒看了一個鐘頭,雨停了。回到家,剛出電梯,女兒便歡快地飛撲進爸爸懷裡,兩人打鬧在一團,呂舟啞然。
夜深了,呂舟蜷縮在床邊,另一邊是早已打鼾的丈夫。今天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沉重不堪,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她好想要找人去傾訴,就算仍然忌憚發件人的恐嚇不能說出事情原委,但能說出自己多累多難受也是好的。
自從嫁給林昊之後,她的生活就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時間過得飛快,明明小城市的節奏緩慢,但是每天都是重複性的疊加,像是消除遊戲一般,十天一連就是唰得一聲變成一天消失了。
婚後不過一年,呂舟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十分驚惱,因為婚前便跟丈夫商量好了婚後三年內不考慮生孩子,因為她完全沒有做好任何心理建設。但是她還是懷孕了。是婆婆嗎?有一天呂舟看見婆婆小心翼翼地從自己房間出來。是丈夫嗎?避孕套向來都在他那裡經手。可很快呂舟就沒有追究下去了,她沒辦法將這件事定義成一件錯事,因為周圍的人全都很開心,公婆、丈夫、父母、親戚…… 除了她自己。「我一個人的不開心可以換這麼多人的開心,這也值得吧。」呂舟想。
漸漸的,她變成了一顆永動的星球,不停圍繞著家庭和孩子打轉,並且越來越偏離自己原來的軌道。曾經在學校裡的同學慢慢失去了聯絡,在學校裡認識的朋友也沒有時間去經營。她感覺自己每天都在失去著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