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重生:交出接班名額,不做替罪羔羊_第2章 4死丫頭
第2章
4
“死丫頭,磨蹭什麼呢?不知道我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風嗎?”
趙桂蘭快步走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她的力氣很大,正好抓在我手臂上被磚塊擦傷的地方。
我疼得皺了皺眉,用力抽回了手。
“你來幹什麼?”
趙桂蘭沒有察覺到我的抗拒,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
她把手裡那個布袋子往地上一扔。
“幹什麼?給你送衣服來!你以為我願意跑這烏煙瘴氣的地方?”
我低頭看了看那個布袋。
袋口敞開著,露出一團花花綠綠的布料。
那根本不是什麼厚衣服。
而是沈婉清穿破的兩雙塑膠涼鞋,還有幾件腋下開了線、領口發黃的舊襯衫。
“婉清現在去供銷社上班了,這些舊衣裳她穿不出去。”
“你晚上在宿舍閒著也是閒著,把這些線頭縫好,拿水洗乾淨。”
“過幾天我來拿,留著給她當抹布或者墊腳用。”
她用最理所當然的語氣,安排著我晚上的休息時間。
在她的認知裡,我的時間是不值錢的,我的疲憊是不存在的。
我看著那堆破爛,指尖微微發麻。
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麻木。
“我沒空。”我平靜地說。
趙桂蘭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吃家裡的住家裡的,現在翅膀硬了,讓你縫幾件衣服都叫喚?”
她突然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
“行了,別裝死。我今天來找你,是有正事。”
“婉清在供銷社要講排場,那些同事個個穿皮鞋、戴手錶。”
“她那雙布鞋太寒酸了,會被人看不起。”
“你今天不是發了補貼嗎?先預支兩個月工資,湊五十塊錢給我。”
她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像是在討要一件原本就屬於她的東西。
我攥緊了口袋裡那十塊錢和五斤糧票。
那是我用血泡和汗水換來的,是我活下去的底氣。
“我沒錢,發了十塊,要交伙食費。”
趙桂蘭冷笑了一聲。
“你騙鬼呢?你吃住在廠裡,天天喝那免費的玉米粥,能花什麼錢?”
“你這丫頭,從小就藏奸。白養你這麼大,關鍵時刻一點力都出不上。”
她伸手就要來翻我的口袋。
我猛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前世,她也是這樣。
沈耀祖要在南方買貨缺錢,她逼著我把攢了三年的嫁妝錢全拿出來。
我不給,她就聯合沈建國把我綁起來,把錢搜刮一空。
那種被至親之人剝皮抽筋的恐懼,讓我渾身發冷。
但我沒有退縮,我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
“沒錢就是沒錢。我的錢,一分也不會給你們。”
趙桂蘭愣住了。
她似乎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敢用這種眼神看她。
“反了你了!你信不信我去找你們領導,說你不贍養父母,讓你連這苦力工都幹不成!”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
我站在路燈的陰影裡,看著她扭曲的面孔。
“你去吧。去告訴領導,你們是怎麼把供銷社的名額給了親女兒,把養女趕到窯廠搬磚的。”
“順便也告訴他們,大哥沈耀祖去南方,帶走了多少錢。”
聽到“沈耀祖”三個字,趙桂蘭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心虛地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罵道。
“你胡咧咧什麼!耀祖那是去幹大事業!”
她似乎意識到今天是要不到錢了,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你硬氣。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回那個家!”
“婉清今天還說呢,倉庫裡的收音機都不見了好幾箱,正奇怪呢。”
“等耀祖發了大財,你別跪著來求我們!”
她提起那個裝滿破爛的布袋,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我冷笑了一聲。
收音機不見了。
沈婉清那個蠢貨,到現在還沒發現自己接手的是個空殼子。
兩萬塊的虧空,已經開始浮出水面了。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戶口遷移證明。
明天,必須把這最後一點關係,徹底斬斷。
5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證明信,走進了街道辦派出所戶籍科。
戶籍科的門面不大,幾張掉漆的辦公桌後坐著兩個穿制服的公安。
“同志,我辦戶口遷移。”
我把證明信和自己的身份證遞了過去。
辦公的警察看了一眼。
“遷出證明呢?需要戶主簽字同意,帶著戶口本來才行。”
我攥緊了手裡的紙片。
沈建國是戶主,那本紅皮的戶口本一直被趙桂蘭鎖在樟木箱子裡。
要想拿到戶口本,就必須回去面對他們。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派出所。
沈家所在的職工大院,此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吃完早飯的老頭老太太們坐在樹蔭下下棋、擇菜。
我走進院子時,不少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喲,這不是老沈家那養女嗎?怎麼穿成這樣就回來了?”
“聽說去郊區搬磚了,嘖嘖,真夠可憐的。”
我沒有理會這些閒言碎語,徑直走上了二樓。
推開那扇綠色的木門,沈建國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趙桂蘭在擦桌子。
看到我進來,趙桂蘭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你還有臉回來?昨晚不是挺硬氣的嗎?”
沈建國放下報紙,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又怎麼了?不在廠裡好好幹活,跑回來幹什麼?”
我走到八仙桌前,沒有坐下。
“我要辦戶口遷移,廠裡要求轉正式工必須是集體戶口。”
“我需要戶口本,還要戶主簽字。”
沈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遷戶口?誰給你的膽子自作主張!”
“你戶口遷出去了,以後廠裡分房、發票證,家裡還怎麼沾光?”
“不行!我不同意!”
他把報紙重重地拍在桌上,擺出了一家之主的威嚴。
趙桂蘭冷笑了一聲,走到樟木箱子前,拿出一本舊賬本。
那是她記了十幾年的流水賬。
“想走?行啊。”
“你五歲來家裡,這十四年,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錢?”
“就算你是個養女,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吧。”
她把賬本翻得嘩嘩作響。
“小學學費、中學的書本費,還有你吃的那些糧食。”
“給家裡留五百塊錢買斷費,戶口本你拿走。少一分,你今天也別想邁出這個門!”
五百塊,在當時普通工人一個月只有三四十塊工資的年代,是一筆鉅款。
她篤定我拿不出這筆錢,想用這個逼我低頭。
我看著她那張精打細算的臉,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想笑的衝動。
我把手伸進貼身的口袋,拿出一沓整整齊齊的紙片。
那是昨天晚上,我在宿舍裡藉著走廊的燈光,憑著記憶一張張寫下來的。
我把紙片攤在八仙桌上。
“媽,您算得真清楚。那咱們今天就把賬算個明白。”
我指著第一張紙條。
“十歲那年,我幫隔壁王奶奶糊火柴盒,每天糊兩千個,一個月掙三塊錢。這錢,全交給了您,一共交了三年,是一百零八塊。”
趙桂蘭的臉色微微一變。
我拿起第二張。
“十二歲,大院裡張阿姨生孩子,我每天放學去幫她洗尿布,洗了整整一年,每個月五塊錢。這六十塊,您拿去給沈婉清買了那件紅色的呢子大衣。”
沈建國放下了手裡的茶缸,眼神開始躲閃。
我繼續念下去。
“十五歲,大哥沈耀祖下鄉插隊,不願意幹農活。我替他去了三個月,每天掙八個工分。年底分的糧食和錢,全寄回了家。”
“十六歲,我在國營飯店後廚幫工洗碗......”
“十七歲......”
我一張一張地念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屋子。
門外的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
他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老沈家這事兒辦得不地道啊。”
“就是,平時看著對那養女挺好,合著是把人家當長工使喚呢。”
沈建國最好面子,聽到外面的議論,臉漲成了豬肝色。
“別唸了!”他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這是幹什麼?算舊賬是不是?”
我停下動作,看著他。
“從十歲起,我替這個家賺的錢,加起來一共是六百二十塊。”
“早就超過了你說的五百塊。”
“加上前幾天,我把供銷社的名額讓給了婉清。”
“這十四年的養育之恩,我早就還清了。”
我把那沓紙片推到他面前。
“戶口本給我,籤個字。以後,我是死是活,跟你們沈家再無瓜葛。”
趙桂蘭還想撒潑,沈建國一把拉住了她。
他聽著門外越來越大的議論聲,知道今天這事要是鬧大了,他在大院裡就沒法做人了。
更何況,他心裡也巴不得甩掉我這個看起來越來越不聽話的包袱。
他咬了咬牙,轉身從樟木箱裡拿出戶口本,又在我的遷出證明上籤了字。
“拿走!以後別說你是我沈建國的女兒!”
我接過戶口本和證明,仔細檢查了一遍紅章和簽名。
確認無誤後,我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轉身走出了大門。
下午,我拿著所有的手續,再次走進了戶籍科。
當新的集體戶口本遞到我手上時,我翻開第一頁。
姓名:沈念。
與戶主關係:非親屬。
籍貫一欄,寫著兩個冰冷的字:孤兒。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派出所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
一輛綠色的吉普警車呼嘯著從門前駛過,方向,正是城南的供銷社。
我合上戶口本,把它貼身放好。
雷暴,終於落下來了。
6
城南供銷社的大門前,此刻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
我買完鹽往回走,剛好路過這裡。
我沒有擠進人群,而是站在街對面的大槐樹下,冷眼看著。
供銷社那扇平時總是虛掩著的綠色大鐵門,現在完全敞開著。
三四個戴著大簷帽的公安,還有兩個穿著中山裝的盤點員,正站在倉庫門口。
沈婉清今天穿了那件新熨燙的白襯衫,胸口彆著一支英雄牌鋼筆。
正是她從我這裡拿走的那支。
此刻,她臉色慘白,手裡緊緊攥著那串黃銅鑰匙,渾身都在發抖。
“這......這不可能啊!我昨天接手的時候,門是鎖著的!”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尖銳得有些變調。
一個年長的盤點員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臉色鐵青。
“門是鎖著的?你看看裡面!”
他指著敞開的倉庫大門。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原本應該堆積如山的國家計劃布匹,現在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木架子。
原本應該碼放著八百臺飛人牌收音機的紙箱,全都被拆開了,裡面塞滿了廢報紙和磚頭。
兩萬塊錢的國家物資,不翼而飛。
在1983年,這是一個足以讓整個縣城地震的數字。
“兩萬塊的虧空!你一個剛接班的保管員,怎麼解釋?”
盤點員把賬冊重重地摔在旁邊的櫃檯上。
沈婉清嚇得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水泥地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大哥說裡面都是好好的,我沒查就簽字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精心打理的頭髮散落下來,像個瘋婆子。
一個年輕的公安走上前,語氣嚴厲。
“簽字確認是你的責任。現在物資沒了,你涉嫌重大貪汙倒賣國家財產。”
“跟我們走一趟吧!”
說著,他掏出了一副亮晃晃的手銬。
看到手銬,沈婉清徹底崩潰了。
她拼命地往後縮,雙手在地上亂抓。
“不要!我沒偷!是我大哥!是他乾的!”
“爸!媽!救命啊!”
就在這時,沈建國和趙桂蘭推開人群,連滾帶爬地擠了進來。
他們是聽到大院裡有人報信,急匆匆趕來的。
看到眼前的陣勢,沈建國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趙桂蘭撲過去抱住沈婉清,抬頭衝著公安乾嚎。
“公安同志,誤會啊!我閨女昨天才剛上班,她怎麼可能偷這麼多東西!”
“肯定是哪裡搞錯了!”
年長的盤點員冷哼了一聲。
“搞錯?白紙黑字,最後簽字接收的就是她!”
“現在正值國家嚴打經濟犯罪的當口,兩萬塊的數額,夠判死刑的了!”
聽到“死刑”兩個字,趙桂蘭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沈建國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終於意識到,沈耀祖把名額讓給妹妹,根本不是什麼好心。
而是找了一個替死鬼。
趙桂蘭的眼珠子在眼眶裡瘋狂地轉動著。
突然,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地盯住了站在街對面的我。
那眼神里,沒有懊悔,只有一種抓到救命稻草的瘋狂。
她猛地推開沈婉清,指著我大喊。
“是她!是她乾的!”
“鑰匙本來是她的!是她偷了東西,又故意把名額讓給我閨女的!”
所有的目光瞬間順著她的手指,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站在樹蔭下,手裡提著一包粗鹽。
沒有驚慌,沒有辯解,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我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場拙劣的滑稽戲。
年輕的公安順著視線看過來,皺了皺眉。
“你有什麼證據?”
趙桂蘭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一味地撒潑。
“就是她!她一直嫉妒婉清,肯定是她設的局!”
我沒有理會她的瘋狂,轉身邁步。
身後的喧鬧聲越來越大,沈婉清的哭聲、趙桂蘭的叫罵聲交織在一起。
我走在落滿黃葉的街道上,腳步異常輕快。
這場火,終於燒起來了。
7
深夜,磚窯廠的機器聲已經停歇。
只有幾盞昏黃的探照燈在空地上掃來掃去。
我剛洗完那套沾滿煤渣的工裝,正準備回宿舍睡覺。
大鐵門外,傳來了輕微的叩擊聲。
“念丫頭......念丫頭,你睡了嗎?”
是趙桂蘭的聲音。
聲音裡壓抑著焦急,還帶著一種我十幾年都沒聽過的、刻意偽裝的溫柔。
我披上一件單衣,走到鐵門前。
隔著生鏽的鐵柵欄,我看到了沈建國和趙桂蘭。
夜風很冷,他們穿得有些單薄,臉色在路燈下顯得異常慘白。
趙桂蘭手裡提著一個鋁製飯盒,上面還冒著熱氣。
看到我出來,她立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念丫頭,媽來看你了。”
她把飯盒從鐵欄杆的縫隙裡遞過來。
“這是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大包子,媽剛去國營飯店買的,還熱乎著呢。”
“你這幾天在窯廠受苦了,看這小臉瘦的。”
說著,她竟然抬起手,想要摸我的臉。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飯盒停在半空中,散發著一股濃郁的肉香和八角的味道。
我看著那盒包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直犯惡心。
“有事說事。”我冷冷地開口。
沈建國咳嗽了一聲,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頭,但語氣明顯軟了許多。
“念念啊,家裡出了點事。”
“供銷社那邊賬目出了點小問題,婉清被公安帶走問話了。”
“她畢竟是你妹妹,從小沒吃過苦,在局子裡肯定嚇壞了。”
他頓了頓,眼神閃爍。
“爸想著,你一直在廠裡幹苦力,也不是個長久的辦法。”
“只要你明天去趟警局,跟公安說......說那把備用鑰匙一直是你拿著的。”
“大不了就是拘留幾天,等風頭過了,爸給你一千塊錢當陪嫁。”
“以後給你找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一千塊錢。
為了保住他們的親生女兒,他們還真是下了血本。
趙桂蘭在一旁抹著眼淚附和。
“是啊念丫頭,媽知道以前對你嚴厲了些,那都是為了鍛鍊你。”
“你替妹妹擋這一災,以後你就是媽的親閨女,媽把你供起來養。”
我站在鐵門內,看著這對偽善的夫妻。
前世,他們也是用這套說辭,騙我回了家。
然後一杯下了蒙汗藥的水,把我送進了深山。
我看著趙桂蘭手裡那個還在冒熱氣的飯盒,突然笑了。
“媽,你說這是我最愛吃的紅燒肉包子?”
趙桂蘭連連點頭:“對對,你小時候不是最饞這口嗎?”
我收起笑容,聲音冷得像冰。
“媽,我從小對豬肉裡的八角過敏。只要吃一口,就會渾身起紅疹,喘不上氣。”
“十歲那年我誤吃了一口,差點死在醫院裡。”
“你忘了嗎?”
趙桂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手一抖,飯盒差點掉在地上。
她根本不記得。
她只記得沈耀祖愛吃肉,沈婉清愛吃甜。
至於我,她連我吃一口差點送命的忌口都記不住。
“我......”她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沒有再看那個飯盒,往後退了一步。
“別費心了。”
“一千塊錢,買不了我的命。”
“我已經不是沈家的人了,你們的死活,跟我無關。”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了鐵門被劇烈搖晃的聲音。
8
“你站住!”
沈建國見軟的不行,終於撕下了偽善的面具,暴怒地吼了起來。
他用力拍打著鐵門,發出巨大的“哐哐”聲。
“你這個白眼狼!沒有我們沈家,你早就在鄉下餓死了!”
“養你這麼大,讓你幫點小忙你都不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趙桂蘭也徹底撕破了臉,她把那個飯盒狠狠地砸在鐵門上。
鋁飯盒“咣噹”一聲掉在地上,肉包子滾落進泥水裡,散發出一股餿味。
“我就知道你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早知道你這麼絕情,當年我就該把你賣進山裡換錢!”
聽到“賣進山裡”這四個字,我的腿本能地痙攣了一下。
前世被打斷雙腿的痛楚,像電流一樣竄過全身。
但我沒有發抖,也沒有退縮。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隔著鐵門看著他們歇斯底里的樣子。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賣進山裡?你們現在還有機會嗎?”
我走近兩步,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爸,媽,你們是不是還以為,這只是個‘小賬目問題’?”
沈建國愣了一下,拍門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看著他們,不緊不慢地陳述著事實。
“倉庫虧空了兩萬塊錢的國家物資。”
“大哥沈耀祖已經帶著錢跑了。”
“婉清是最後在交接單上簽字的保管員,現在證據確鑿。”
“1983年,國家嚴打經濟犯罪。貪汙倒賣兩萬塊,夠判幾次死刑了?”
趙桂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一張白紙。
“你......你胡說!耀祖不會跑的!他說了去南方做生意的!”
我冷笑了一聲。
“做生意?他走的時候,連幾件換洗衣服都沒帶,只帶了那個裝錢的帆布包。”
“你們覺得,公安抓不到主犯,會怎麼處理從犯?”
“婉清在裡面,只要公安一嚇唬,你猜她會不會把你們也供出來?”
“比如,爸你是怎麼半夜幫大哥用三輪車運貨的?”
沈建國的雙腿猛地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他確實幫沈耀祖運過兩次貨,雖然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他收了沈耀祖給的五十塊錢封口費。
現在聽到我點破,他徹底崩潰了。
“完了......全完了......”他捂著臉,喃喃自語。
趙桂蘭像瘋了一樣,雙手死死抓著鐵欄杆,指甲都摳出了血。
“沈念!你個毒婦!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故意把名額讓給婉清,你就是要害死我們全家!”
我看著她扭曲的臉,心裡半分波動也沒有。
“媽,那是屬於妹妹的福氣。”
“是你們逼著我讓給她的,我怎麼敢搶呢?”
我沒有再理會他們的咒罵和哀嚎,轉身走進了黑暗中。
第二天清晨,磚窯廠的高音大喇叭裡,準時響起了廣播。
“現播報全縣關於嚴厲打擊經濟犯罪的通報......”
“昨日,我縣破獲一起重大倒賣國家物資案,涉案金額高達兩萬元......”
我在食堂裡喝著熱騰騰的玉米粥,聽著廣播裡的聲音,覺得今天的粥格外香甜。
9
七天後。
沈家所在的職工大院,被兩輛拉著警報的警車包圍了。
我今天調休,穿著廠裡剛發的新工裝,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看著。
大院裡的鄰居們全都跑了出來,圍在沈家那棟樓的樓下,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老沈家的大兒子在火車站被抓了!”
“哎喲,抓回來的時候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聽說帶著兩萬塊錢正準備上火車呢!”
“作孽啊,兩萬塊,這可是要吃槍子的!”
不一會兒,樓道里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幾個公安押著沈耀祖走了出來。
他再也沒有了幾天前穿著回力鞋、戴著機械錶的神氣。
頭髮亂得像雞窩,軍綠色的襯衫被扯破了,手上戴著冰冷的手銬。
他低著頭,渾身都在發抖,連路都走不穩。
緊跟在後面的,是沈建國。
他也被戴上了手銬,臉色灰敗,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昨晚連夜審訊,沈耀祖為了爭取寬大處理,把沈建國幫他運貨的事情全抖了出來。
雖然沈建國不是主犯,但包庇和從犯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趙桂蘭沒有戴手銬,但她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泥地裡。
她雙手死死抓著一個公安的褲腿,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公安同志!我老伴是冤枉的啊!他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們抓我就行了,放了他吧!”
公安嚴厲地甩開她的手。
“別妨礙公務!有什麼話去局裡說!”
就在這時,趙桂蘭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突然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我穿著乾淨的藍色工裝,頭髮整齊地紮在腦後,站在陽光下。
這與她此刻的狼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極度的怨毒,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瘋狂地朝我撲了過來。
“是你!是你這個喪門星害了我們家!”
“你明明知道那是個火坑,你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不攔著婉清!”
“你個毒蛇!我打死你!”
她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卻被兩個眼疾手快的公安一把按住了。
“老實點!再鬧連你一起抓!”公安厲聲喝道。
趙桂蘭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水,還在拼命地掙扎著,死死地盯著我。
“沈念!你不得好死!你會有報應的!”
我站在原地,連躲都沒有躲一下。
我看著她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視線邊緣微微有些發黑,那是前世記憶帶來的最後一次震顫。
但這陣顫慄很快過去,我心裡只剩塵埃落定的踏實。
我看著被公安押上警車的沈建國和沈耀祖,看著地上的趙桂蘭。
“報應?”我輕聲重複了一句。
“媽,你們現在的樣子,不就是報應嗎?”
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撥開人群,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的警笛聲再次響起,帶著沈家所有的貪婪和罪惡,呼嘯遠去。
而我,再也不會回頭了。
10
兩週後的一個冬日午後。
縣城法院門前的佈告欄前,圍滿了看通告的人。
我手裡捧著兩個剛從街角買來的、還燙手的烤紅薯,站在人群的最後面。
紅底黑字的判決書貼在最醒目的位置,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
“沈耀祖,犯投機倒把罪、貪汙國家財產罪,數額巨大,性質惡劣,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沈建國,犯包庇罪、從犯貪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沈婉清,犯翫忽職守罪、共同貪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每一個名字下面,都畫著一個刺眼的紅叉。
人群中傳來陣陣唏噓聲。
“這老沈家算是徹底完了,一家子全進去了。”
“聽說那個當媽的,昨天在家裡聽到判決,直接中風偏癱了,現在話都說不出來,被街道送進福利院了。”
“嘖嘖,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啊。”
我站在寒風中,看著那個紅色的叉號。
沒有狂笑,沒有眼淚,甚至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只有一種深深的平靜。
前世,他們為了三百塊錢和一己私慾,把我推入地獄。
今生,我只是把原本屬於他們的“福氣”還給了他們。
有些債,真的不用等老天來算。
人心的貪婪,自己就會把他們帶進地獄。
手裡的紅薯散發著焦甜的香氣,暖意順著掌心一直傳到心裡。
我剝開一層烤焦的皮,咬了一口。
很甜,很軟。
這是我兩輩子吃過的,最甜的紅薯。
“小念!沈念!”
不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聲。
我轉過頭,看到窯廠的王嫂正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停在馬路對面衝我招手。
她穿著厚厚的棉襖,臉上凍得通紅,但笑容很燦爛。
“走啦!今兒廠裡發勞保,去晚了就排不到好花色的布了!”
“我還等著你幫我參謀參謀,給我家那口子做件新棉衣呢!”
我嚥下嘴裡的紅薯,大聲應了一句。
“哎!來了!”
我把剩下的半個紅薯揣進口袋裡,快步跑過馬路,跳上了王嫂腳踏車的後座。
“坐穩咯!”
王嫂用力蹬著踏板,腳踏車在平坦的柏油馬路上飛馳起來。
1983年的冬天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但我迎著風,看著街道兩旁光禿禿的白楊樹,看著遠處工廠裡升起的嫋嫋白煙。
心裡卻覺得無比的亮堂。
我不再是那個在陰暗雜物間裡瑟瑟發抖的養女。
也不再是那個在深山裡絕望等死的囚徒。
我是沈念。
一個靠自己雙手吃飯,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的勞動者。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我知道,這一次,我會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