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公子_第五章 你說對了
「你說對了,就是那個從不按常理出牌的蒼鷹堡!」
在洛芷被擄去後,洛雪衣信起了佛,一串佛珠時刻不離手。
他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側身而坐的身影像極了靈宮主還在世時的模樣,他也開始學她那樣酗酒、飲醉、甚至……鞭打姬人。
「找,為什麼找不到?統統給我出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帶回來!」
她被人欺負時他無動於衷,她忙前忙後時他冷臉以對,但直到她被人擄去,生死不明時,他卻開始大發雷霆。
跪了一地,噤若寒蟬的姬人們,彷彿在這時才終於明白了什麼,竟紛紛感到一種難言的後怕。
三千姬人分批出動,是從未有過的大陣仗,連江湖各派都驚聞了,還以為常年避世的豐瀾谷要作何異動。
但即便是這樣,洛芷也沒有被找到,在擄去後一百一十三天,她自己回來了。
這一天,恰是中秋。
她回來只是為了告訴洛雪衣,她要走,要嫁給蒼鷹堡的少主,謝容。
(八)
「豐瀾谷里的十九年,竟抵不過蒼鷹堡的一百一十三天。」
「人心……果然都是這麼容易善變的嗎?」
座上,洛雪衣轉著佛珠,風拍窗欞,外面傳來謝容的遙遙厲喝:
「洛雪衣,豐瀾谷早非昨日之勢,我不想與你這病秧子動兵戈,你快給我趁早放人!」
他帶了人馬來要洛芷,要從蒼鷹堡跑出,執意與洛雪衣做最後一場告別的洛芷。
雪花紛飛,天地間一片蕭瑟,這座終年飄雪的豐瀾谷,並沒有因為中秋的到來而多些喜慶熱鬧,反而更添清冷。
跪著的洛芷眼含熱淚,望著座上的洛雪衣,一字一句都說得無比艱澀。
「因為,他對我很好,公子約摸不知道,我明年就二十了,這年紀在谷外,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娘了,我其實……只想要一個安穩的家。」
四目相對,不知寂寂了多久,洛雪衣終是一拂袖,將佛珠隨手拋在地上,他似乎很疲倦,擺擺手:「你走吧,也好,便是你不走,我原也是要趕你出谷的……」
洛芷雙肩顫抖,似如釋重負,又似哀婉莫名,她拖過一旁早就備好的食盒,聲音發顫:
「我,我帶了親手做的月餅來,我想和公子,和公子再吃一次月餅……」
蒼鷹堡的人在殿外嚴陣以待,謝容一襲紅袍,端得俊美中還帶絲邪魅,他一眨不眨地監視著殿內的情景,即使知道這是洛芷和洛雪衣的最後一餐,但看到他們席地而坐,對而分食,那副難言哀傷漫延的場景,他就……非常不爽啊!
外頭冰天雪地,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中秋,只不過今夕何夕,物是人非。
洛雪衣吃得很慢,在洛芷淚眼婆娑凝視他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說了一句:
「芷兒,你長大了。」
沒頭沒腦冒出的話,叫洛芷一怔,緊接著捂住嘴,失聲慟哭。
有多少年他沒有叫過她「芷兒」了,她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他們在人世浮沉中相依為命,不離不棄,卻不知何時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就在洛芷泣不成聲的時候,撼人的一幕發生了——
洛雪衣居然一邊吃,一邊頭髮盡白,他看起來模樣淡淡,沒有流淚,也沒有難過,只是一瞬間全白了頭!
洛芷身子劇顫,淚流滿面間難以置信,洛雪衣卻吃完最後一塊月餅,側過身去,擺擺手,像當年逐她出谷那樣:「走吧。」
風掠長空,雪花四揚,無法言說那場告別最終定格的畫面。
極力壓抑的泣聲中,洛芷終是深吸了口氣,最後對著洛雪衣磕了幾個響頭,然後抹淚起身,毅然而決絕地踏出殿外。
從此再無瓜葛,從此天各一方,從此……永不相見。
洛雪衣始終保持著側身而坐的姿勢,在所有喧囂褪去很久後,他亦一動不動,只被吹入大殿的冷風拂起滿頭白髮,衣袂飛揚。
白髮下的那張臉無悲無喜,目光寂寂,如一尊坐化的佛。
(九)
撿起佛珠的那一刻,洛雪衣笑了,明明是妖,卻揣著佛珠不離手,他不是信佛,他只是不想信命。
是的,妖,他母親乃長白雪女,他乃雪女之子,因為他們的存在,這座隱居避世的豐瀾谷才會終年飄雪。
但很快,這裡也將不存在了,因為……他要走了,像他母親一樣,長眠雪下。
那年單純的雪女愛上了人類,為了他下長白,往人間,卻在中秋月圓那夜,被她深愛的男子請來的法師刺了一劍。
傷在腹部,而那時她腹中正懷著他的孩子,懷著在胎中就受到重創的洛雪衣!
他說她是妖,她仰天長嘯,青絲盡白,拖著重傷的身子倉皇而逃。
從此世上少了一個會說會笑的靈兒,卻多了一座豐瀾谷,多了一個嗜酒的靈宮主。
她法力耗損大半,連帶著洛雪衣也先天不足,生來就有隱疾,她還變得喜怒無常,不僅動不動鞭笞姬人,連自己的兒子也能痛下狠手。
只因為那個俊眉秀目的洛雪衣,實在與他的父親……長得太像了。
六年前的那個初冬,她去了人間一趟,回來後就一病不起,直至彌留。
召洛雪衣進去時,她只望著兒子落淚,頭一回露出那樣哀婉的神情,她說:「他死了,病死了,我恨了他一輩子,臨到了頭卻還得去陪他……」
那是洛雪衣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第一次親眼目睹母親的悽楚柔弱,他握住她的手,後悔莫及,泣不成聲。
但她不僅告知了他身世,還給他留了遺言下來,那樣的幾句話,讓他一輩子也不會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