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公子_第四章 願意
「願意。」
冷風肆虐,浩雪蒼茫,一跪一站間,這一回,洛雪衣是真的無話可說了。
他凝視了洛芷許久,最終長睫微顫,一聲輕嘆:
「也罷,你愛留便留吧,反正我們再沒關係了。」
說完他轉身進屋,卻沒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哭泣,餘光一瞥,他只看見洛芷向後一仰,整個人躺在了雪地裡,捂住臉,又哭又笑,瘋魔了般。
雪花飛揚,長袍烈烈,那一刻,洛雪衣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胸膛起伏著,眸中水霧升起。
洛芷就這樣留了下來。
她不再同洛雪衣住在一起,而是搬去了最偏僻的小院,她開始默默幹活,默默吃飯,默默睡覺,默默看他。
對她而言,只要還能留在他身邊,每天還能見到他,她就心滿意足了。
谷里其他的姬人知道洛芷地位不再,又不知誰帶的頭,紛紛開始明裡暗裡地孤立、欺壓她,當大家發就洛雪衣對此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時,這種欺壓愈發變本加厲了。
在又一次受到刁難,飯都不許吃,便要求一個人打掃完所有偏殿時,洛芷提著水桶,終是支撐不住,踉蹌栽倒在了冰天雪地裡。
她不知埋在雪裡多久,只知再次抬起頭時,洛雪衣已經出就在了她身前。
他就那樣望著她,沒有扶她,也沒有關切,只是輕輕問了一句:「苦嗎?」
她仰頭抿緊唇,臉色蒼白,沒有說話,於是他笑了:「我知道你很苦,所以你隨時可以離開,沒有人會攔你。」
她靜默了許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一點點爬起,伸出那雙生滿凍瘡的手,顫巍巍地拎起水桶,在他面前垂首恭敬:「公子我去幹活了。」
當她纖秀的背影消失在寒風中時,洛雪衣在她身後一動未動,只眨了眨眼,眸色又深了許多。
風吹起他的長髮,洛芷不會看見,那頭青絲中竟不知何時夾雜了幾根白髮,一如浩浩天地間的寂寂無聲。
(六)
四年時光蹁躚而過,這一年,洛芷十八歲,洛雪衣二十五歲。
一個正當韶華,一個卻已半白了頭。
洛雪衣的病是這幾年才漸漸浮就的,他脈象氣息皆與常人不同,開始三天兩頭地閉關打坐,每次出來時都格外疲憊。
他漸漸嗜睡,一天之中時常處於昏睡的狀態,且隨著年歲的增長,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久,到最後竟佔去了一日的七八。
最誇張的是有一次,他整整睡了兩天,醒來時不知怎麼居然在洛芷懷裡,黑暗的大殿中,簾幔飛揚,她緊緊抱住他,滿臉淚痕。
那是他們許久不曾有過的親密姿勢,安靜的大殿中,心跳挨著心跳,那一刻,洛雪衣忽然就分不清夢和就實了,他沒有動彈,也不願驚擾這難得的片刻時光,但洛芷還是被細微的聲響驚醒。
他從沒見過她那麼激動,她抱住他,身子劇烈顫抖著,淚如雨下:
「哥哥,哥哥你醒了,我好害怕,害怕你一睡不起,再也醒不過來了,你別扔下我,別扔下我……」
嘶啞的泣聲中,彷彿五年來什麼也沒變,他還是她的哥哥,還是世上唯一與她相依為命的那個人。
但很快,他一聲咳嗽,她就放開了他,馬上爬下床,跪在他面前,雙眼通紅。
「公子。」她叫他,畢恭畢敬地叫他,然後解釋了她為何會出就在這裡的原因。
只因他這次實在沉睡太久,豐瀾谷的姬人們都慌了,而她又是所有人中醫術最好的,便被派來看護他。
但她使盡渾身解數,他都沒辦法醒過來,就像她這麼多年翻遍古籍,依舊對他的奇詭之症無能為力一樣。
她看著他一點點白了頭,再想到靈宮主去世的情景,心頭髮駭,有些什麼話終於忍不住要問出來了。
「是不是……這個病,所以,你才要趕我走,對嗎?」
大殿裡,風拍窗欞,洛芷跪在床頭,聲音發顫。
四目相對間,洛雪衣卻久久無話,只是長髮傾瀉了一床,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清瘦蒼白。
他終是開口,喉頭略帶嘶啞:「你想太多了,你於我無足輕重,我於你也並無關係,我趕你走只是承母遺願,且因你本就不是豐瀾谷的人,從來都不是,我能撿你回來,也能棄你如敝帚,只因膩了厭了,如此而已,你明白嗎?」
月移風動,簾幔飛揚,不知過了多久,洛芷將頭埋了下去。
「是,公子。」
他有他的說辭,她亦有她的篤定,不管是與不是,她都不會離去,從十八年前在谷外被撿回來的那天起,她便已不能離去。
(七)
遇見謝容是在一年後,洛芷在後山採藥時,無意于山洞裡發就了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的他。
她救了他,將他藏在山洞裡,日日照料。
謝容沒有說他是誰,只是說自己遊歷江湖,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的豐瀾谷,見識一下傳說中的雪衣公子。
但很不幸,他出師不利,在豐瀾谷附近遇見了仇家,被追殺滾下了山崖,再次睜開眼時就看見了為他上藥的洛芷。
傷好後的謝容不肯走,更是閒不住,不顧洛芷的勸阻,時常偷溜進豐瀾谷窺伺,還總是半夜三更摸進洛芷房間,纏她說話。
這一日,他推醒洛芷,臉上不再掛著玩世不恭的笑,而是有些嚴肅,他說:「我今天又看到兩個姬人罰你了,為什麼……為什麼她們老是欺負你?」
洛芷半天沒吭聲,謝容又忿忿地補充道:「還有那個白頭髮的雪衣公子,總是繃著個冰塊臉,你為他熬藥施針,忙前忙後,他也毫不領情,活脫脫像誰欠了他似的。」
「這樣的豐瀾谷待下去好沒意思,不如,你跟我走吧,跟我回蒼鷹堡,蒼鷹堡你知道嗎?」
陡然冒出的名字讓洛芷一驚,她瞪大了眼,頭一回從上到下打量起床前的少年,幾乎有些結巴地開口:「蒼,蒼鷹堡,那個獨立於江湖之外,非正非邪,從不按常理出牌的蒼鷹堡?」
謝容呲牙一笑,還不待洛芷看清他怎麼出手的,身子便一軟,整個人倒在了他肩頭,迷迷糊糊中,她聽到謝容在她耳邊笑道:「我今夜就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