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公子_第三章 當洛雪衣出來時
當洛雪衣出來時,已是淚流滿面,整個人像失了魂般。
他腳步踉蹌,倒在了洛芷懷裡,他說:「我沒有娘了,再也沒有娘了,我成了孤兒了,徹底成了沒爹沒孃的孤兒了……」
昏昏沉沉間,洛芷緊緊摟住他,淚如雨下:「不會的,哥哥,你還有我,還有我……」
但那時的洛芷不會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叫他,哥哥。
洛雪衣整整昏睡了四天四夜,洛芷守在他床邊,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但醒來後,洛雪衣卻對著喜極而泣的她,輕輕說了一句:
「不要叫我哥哥。」
像有什麼一夜之間改變,也不知去世的靈宮主留下何種遺言,只知洛雪衣望向洛芷的眼神再不復從前,他彷彿變了個人似的,滿眼只有漠然。
「沒有哥哥,從今日起,你不許再叫我哥哥。」
「那,那叫什麼?」洛芷渾身顫抖著,難以置信。
「公子。」他長睫微動,在床上背過身去,像是累了:「同豐瀾谷其他姬人一樣,叫我公子,從今往後,我只是你的少宮主,這點你須牢記。」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洛芷隱約猜到,大抵是靈宮主對洛雪衣說了些什麼,如果說剛開始她還不確定,那麼當半月後,洛雪衣為她帶來一個訊息時,她終於徹底明瞭——
他竟是要趕她走,不再將她留在他身邊,他不要她了!
那一天大雪紛飛,洛雪衣將她帶到了谷外,遙指谷外不遠處的一對夫婦,神情淡淡地對她道:
「這段時間我吩咐下去,茫茫人海幾番尋覓,終是找到了你的親人,你生父生母已不在人世,那是你僅剩的叔父叔母,你……跟他們走吧。」
聲音飄在風中,洛芷瞬間煞白了一張臉,抬頭不敢相信。
洛雪衣見她沒說話,又補充了一句:「他們收了豐瀾谷一大筆錢,承諾會好好照顧你,你放心去吧。」
冰天雪地裡,洛芷顫抖著,全身每一處都在發冷,她幾乎帶了哭腔:「哥,不,公子,你真的,真的……要趕我走嗎?」
洛雪衣眸光有一瞬的黯然,但緊接著又恢復了一臉淡漠的神情,他刻意不去看她,不去注意她眼中的淚光,只是微微側身,長髮飛揚。
「如你所想,我母親的確留了遺言下來,她生我養我,臨了而去,我不想……忤逆她。」
這一刻,親耳聽到的洛芷終是再也忍不住,一下抓住洛雪衣的袖子,放聲大哭:「哥哥別趕我走,求求你,別不要我,哥哥……」
她不管不顧地哭著,雙手緊緊抓住他,指甲都深陷肉中也不覺疼痛,腦袋裡只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迴旋著:
「哥哥要送她走,哥哥不要她了,再也不要她了……」
她纖秀的身子在風雪中幾乎站不住,但淚眼朦朧中,洛雪衣竟低下頭,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他深呼吸著,語調嘶啞:「別叫我哥哥,人世一場緣分,如今已到盡頭,我只願年年歲歲,你與你的親人團圓合滿,去吧……」
說著他拂袖一推,推得她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雪地裡。
有人來拉扯她的手,勸她離去,是那對素未謀面的「叔父叔母」,她搖搖欲墜,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麼荒唐。
她終是甩開他們,撲在洛雪衣的腳邊,聲嘶力竭地哭喊出來:「不,我生來就是個棄嬰,我沒有親人,我只有哥哥,哥哥就是我的親人,哥哥你別不要我,求求你讓我留下來,我哪裡也不去,年年歲歲,我只想和哥哥一起過……」
她從沒哭得那麼撕心裂肺,彷彿整個世界支離破碎,她眼裡只能看見他,心裡只能看見他,生命的全部意義都只能是他!
可是多殘忍,那個當年將她撿回去,養她愛她保護她,與她相守相依了十幾年的人,居然看也不看她,只是一腳將她踢開,拂袖厲喝:
「走!」
冰天雪地裡,那聲無情驅逐久久迴盪著,他轉身而去,雪衣飄飄,她被人緊緊按住掙扎的手腳,五臟俱焚,當那道身影到底頭也不回地走遠時,她終是徹底崩潰,淚水肆漫,仰頭一聲絕望慟哭:
「哥哥——」
(五)
洛芷在十天後回到了豐瀾谷。
她是逃回來的,半路跳下馬車,滾下山崖,差點送去了半條命。
洛雪衣見到她的時候,她衣衫襤褸,披頭散髮,臉上還被崖底的尖石劃了一道長長的疤痕,她望著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掉眼淚。
那是比一輩子還長的一場對視,但最終洛雪衣也沒說話,只是一拂袖,轉身而去。
來送乾淨衣裳和傷藥的姬人傳達了他的意思,凜冽而漠然,比山谷終年飄的雪還要冷,只有一句話,不到二十個字。
「養好傷就離開豐瀾谷,天大地大,隨她去哪。」
洛芷後來常常從夢中驚醒,伸手一摸,只在無邊的黑暗中,摸到一手的淚。
她不肯走,洛雪衣也不肯見她,她日日跪在他門前,頂著一張劃傷的臉,開始了一場沉默而倔強的僵持戰。
終於有一天,洛雪衣從屋裡走出,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彷彿極力壓抑著怎樣的情緒。
他說:「你多年學醫,還治不好自己的臉嗎?」
她抬頭,淚眼朦朧,柔軟的性子頭一回升起了一股不要命的決絕:「我學醫是為了你,你不肯要我,我還要那醫術做什麼?」
四目相對,久久無語,有風雪貫袖而入,那一瞬,天地間好像就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終於,一方孤絕,一方妥協,洛雪衣鬆了口,只是以最苛刻的條件反問她:
「留下來,不再錦衣玉食,不再紅袖添香,你我再無關係,偌大谷中,你只是一介孤女,可願意?」
「願意。」
「留下來,淪為最低等的奴僕,日夜操勞,無依無靠,吃盡苦頭,也願意?」
「願意。」
「留下來,受我喜怒無常,非打即罵,甚至辱你傷你,百般刁難,還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