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老公和姐姐的遺憾後,他卻不樂意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四個字落地,院子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我媽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紅紙包差點掉地上。
我爸愣在堂屋門口,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了那裡。
我姐站在三輪車旁邊,看看沈硯,又看看我,滿臉茫然。
陸錚的臉色最難看。
他盯著沈硯,下頜繃得死緊,眼睛裡的東西從震驚變成了陰沉,最後全壓下去,化成一聲冷呵。
“沈硯,”他咬著牙叫出這個名字,“你來這兒幹什麼?”
沈硯這才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沒什麼表情,聲音也不大:“提親。”
“提誰?”
“林暮暮。”
陸錚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著比哭還難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沈硯沒理他,轉向我爸我媽。
他站得很直,軍裝穿得整整齊齊,肩上的星星在太陽底下發亮。我媽這時候才注意到他的肩章,臉色又變了一變。
“林叔,林嬸,”他說話不急不慢,像是在彙報工作,“我叫沈硯,在軍區工作。昨天暮暮掉河裡,是我救的。今天上門,是想正式提親。”
我媽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你......你說你是哪個單位的?”
沈硯報了單位名稱。
我爸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那個單位,那個級別,比陸錚高出不止一級。
陸錚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沈硯,”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我和沈硯中間,“你是不是搞錯了?你要提親,也該搞清楚物件。這是林昭昭的妹妹——”
“我知道。”沈硯打斷他,“我喜歡的是林暮暮,不是她姐姐。”
院子裡又安靜了。
我姐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尷尬。她咬著嘴唇,往陸錚身後縮了縮。
陸錚沒看她。
陸錚死死盯著沈硯,像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來。
“你什麼時候認識她的?”他問。
“沒必要告訴你。”
“她是我的——”
“她不是你什麼。”沈硯的語氣終於有了點變化,冷了一點,硬了一點,“你要娶的人是她姐姐,她要嫁誰,跟你沒關係。”
陸錚被噎住了。
我媽趕緊打圓場:“那個......沈同志啊,你先進來坐,進來坐,別在院子裡站著......”
沈硯沒動,看著我。
“暮暮,”他叫我名字,聲音忽然輕下來,“我剛才說的,你聽見了。你不用現在回答,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認真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很黑,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麼波瀾。可我就是知道,這個人說的是真的。
和前世那些虛情假意不一樣。
和陸錚那些冷眼冷臉不一樣。
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我知道。”我說。
然後我轉頭看向我媽:“媽,把鐵盒拿出來。”
我媽一愣:“什麼?”
“小黃魚。”我說,“五根,分我一半。”
我媽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了:“你瘋了?那是留給你姐——”
“姐有彩禮,有縫紉機,有腳踏車,有一千塊錢。”我一字一頓,“我只有這兩根半。你要是不給,我現在就走,往後你們是死是活,跟我沒關係。”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抖。
我心裡知道,這輩子我不會再下鄉了。成分問題會解決,政策會變,我靠自己也能活下去。
但這兩根半小黃魚,我就是要。
不是缺那個錢。
是不想再當那個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要、最後什麼都沒落著的林暮暮了。
我媽還要說什麼,沈硯先開口了。
“林嬸,”他說,語氣客氣,但不容拒絕,“彩禮我帶來了。”
他回頭朝吉普車那邊喊了一聲:“小周,搬東西。”
司機從後座搬下來一個大紙箱,又拎下來一個編織袋,最後從副駕駛抱出一個軍綠色帆布包,沉甸甸的,放到堂屋地上。
沈硯拉開帆布包的拉鍊。
裡面是一捆一捆的錢,十塊的,五塊的,碼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疊糧票、油票、布票,厚厚一摞。
還有一本存摺。
我媽的眼睛直了。
“彩禮一千五,”沈硯說,“存摺裡還有八百,是這幾年攢的。糧票布票都在這裡,夠用一陣子。”
他頓了一下,又說:“以後每個月的工資,都歸暮暮管。”
我爸嚥了口唾沫。
我媽已經開始數錢了。
我姐站在一旁,看看沈硯,又看看陸錚,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陸錚的臉黑得像鍋底。
“沈硯,”他咬著牙說,“你他媽——”
“陸錚,”沈硯轉過頭看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要娶誰,我不攔你。我要娶誰,你也別攔。你那一千塊彩禮不算少,我這一千五也不算多。各憑本事。”
院子裡又安靜了。
陸錚攥著拳頭,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最後轉頭看向我姐。
我姐被他看得一愣。
“走。”他說。
“去哪兒?”
“回去。”
“可是——”
“我說走。”
他拽著我姐的胳膊,大步往外走。我姐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心,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沒說話。
陸錚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恨,怒,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暮暮,”他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會後悔的。”
我看著他,沒說話。
沈硯站在我旁邊,也沒說話。
陸錚轉身走了。
吉普車的引擎聲在身後響著,沈硯還站在堂屋裡,面前堆著一堆彩禮,等著我回答。
我媽數完錢抬起頭,臉上堆著笑:“那個......沈同志,你先坐,先坐......暮暮,你這孩子,還愣著幹什麼,倒茶啊!”
我沒動。
我看著沈硯。
“你說你認識我很久了,”我問,“多久?”
沈硯想了想:“五年。”
“五年你都沒說過話?”
“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昨天我掉河裡,是你救的?”
“嗯。”
“你當時怎麼在那兒?”
他頓了一下:“路過。”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他沒躲,眼睛很坦誠。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說,“我嫁。”
我媽手裡的錢差點又掉了。
6.
婚事定得比我預想的快。
沈硯這個人辦事利索,該走的流程一天沒耽誤,該送的禮一樣沒少。我媽從最初的震驚裡緩過神來之後,開始覺得這個女婿也不錯——級別高,家底厚,出手大方,哪個當媽的不滿意?
我爸也點了頭。他沒什麼理由不點頭。成分問題壓了林家這麼多年,能攀上沈硯這樣的親家,以後在單位也能抬起頭。
沒人再提讓我下鄉的事了。
好像那件事從沒發生過。
我和沈硯的婚期定在半個月後。我姐和陸錚的婚期比我們早一週,我媽嘴上說“姐妹倆前後腳嫁人,雙喜臨門”,但我看得出來,她還是更偏心姐姐那邊。
姐姐出嫁那天,陸錚來接親。
他穿了一身新軍裝,胸口的紅花開得刺眼。他進門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我沒看他,低頭幫我姐整理嫁衣。
我姐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暮暮,以後咱們就是兩家了......”
“嗯。”我說。
“你嫁的那個沈硯,人好嗎?”
“還行。”
“比陸錚呢?”
我頓了一下:“不一樣。”
我姐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陸錚在門口喊她,她擦擦眼睛,提著裙襬小跑過去。陸錚扶她上車的時候,回頭又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那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
我說不上來。
反正跟我沒關係了。
一週後,沈硯來接我。
他沒穿軍裝,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我家門口像換了個人。
我媽愣了一下才認出來:“哎喲,沈同志今天真精神......”
沈硯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遞給我媽:“林嬸,這是今天的喜錢。”
我媽接過去捏了捏,厚度讓她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沈硯走到我面前,看著我。
“走吧。”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嚇著我似的。
我點點頭。
出了門,我才發現他沒叫車,就那一輛吉普車,司機還是上次那個小周。車門開著,後座上鋪了一塊紅布,意思了一下。
我坐進去,沈硯跟著坐進來。
車開起來,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沈硯忽然開口:“緊張?”
“不緊張。”
“真的?”
“假的。”
他笑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塊表。
不是新表,錶帶有點舊,錶盤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但擦得很乾淨。
“這是我爸留給我的,”他說,“他沒的時候我十六,這塊表我戴了十年。現在給你。”
我沒接:“太貴重了。”
“不貴重,”他說,“就是想讓你知道,我給你的,是我最好的。”
我接過那塊表,戴在手腕上,錶帶長了一點,晃晃蕩蕩的。
沈硯看了一眼,說:“回去給你調。”
我沒說話。
風繼續吹著,路邊的大楊樹嘩啦嘩啦響。
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一輩子,好像沒那麼難過了。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的簡單。
沈硯分到的房子在部隊家屬院,兩間房帶一個小院子,不大,但夠住。他來接我之前就把屋子收拾過了,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搪瓷缸子和暖壺擺在桌上,連窗簾都掛了,碎花的,看得出來是找人現做的。
我看著那塊窗簾愣了好一會兒。
前世我跟陸錚結婚的時候,房子是他單位分的,屋裡除了床和桌子什麼都沒收拾。我自己跑了好幾趟供銷社,買布自己做窗簾、做桌布、做枕套。陸錚回來看了一眼,說“費那勁幹嘛”。
不是費勁的事。
是他不覺得我值得那個勁。
沈硯不一樣。
他連我喜歡碎花布都知道。
我從供銷社買布回來做窗簾那天,他正好在家,幫我裁布、遞剪刀、燙熨斗,忙前忙後,一句“費勁”都沒說。
“你以前是不是見過我?”我一邊踩縫紉機一邊問他。
“見過很多次。”
“在哪兒?”
沈硯想了想,說:“你們大院門口那家供銷社,你經常去。”
我想了想,想不起來。
“五年了,”他說,“你當然不記得。”
我踩縫紉機的腳頓了一下。
“你看了我五年?”我問,“都沒說過話?”
“沒找到機會。”
“昨天在河邊呢?”
他頓了一下:“那是第一次說話。”
我轉頭看他。
他坐在小板凳上,幫我把裁好的布疊整齊,動作不太熟練,疊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
“你昨天為什麼在河邊?”我問。
他又頓了一下。
“路過。”
我說:“你騙人。”
沈硯沒說話。
他把那疊布放到一邊,拍了拍手,站起來看著我。
“行,”他說,“不騙你。我本來是想去你們家提親的。走到河邊看見你掉下去了。”
我愣住了。
“你......要提親?”
“嗯。”
“找誰提親?”
“你。”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縫紉機的線軸還在轉,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我低下頭,繼續踩縫紉機。
沈硯也沒再說話,繼續幫我疊布。
過了很久,我說了一句:“那你為什麼不早點來?”
沈硯說:“怕你拒絕。”
7.
婚後的日子一天一天過。
沈硯這個人話不多,但事做得足。我做飯他刷碗,我洗衣服他晾,我去供銷社買東西他在後面跟著拎。家屬院裡那些軍嫂看見了,私下嘀咕,說沈參謀怎麼跟個小媳婦似的。
沈硯聽見了,也不惱。
有一次他出任務走了三天,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我正坐在院子裡納鞋底。他推門進來,看見我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回來了”,而是“你瘦了”。
我說:“你才走了三天。”
他說:“三天也能瘦。”
我說:“你黑了不少。”
他摸了摸臉:“曬的。”
然後他從挎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我:“桂花糕。那邊的特產。”
我接過來,油紙包還是溫熱的,他一路上揣在懷裡。
我開啟咬了一口,甜絲絲的,軟糯糯的。
沈硯蹲在我面前看我吃,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好吃嗎?”他問。
“嗯。”
“下次多買點。”
我說不用,他沒聽進去。
後來每次他出任務回來,都會帶一包桂花糕。供銷社的、小攤上的、外地帶的,甜的淡的軟的有嚼勁的,各種各樣,擺了一抽屜。
我沒捨得扔,也沒捨得吃,就那麼放著。
有一天他翻抽屜找東西,看見那一堆桂花糕,愣了一下。
“怎麼不吃?”
“捨不得。”
他又愣了,然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說:“傻不傻。”
他揉我頭的那隻手很粗糙,虎口上有繭子,是握槍握出來的。
那隻手揉完頭又放下去了,放在膝蓋上,五根手指張開又合攏,好像在猶豫什麼。
我假裝沒看見。
那時候我們已經結婚三個多月了,還是分房睡。他把大房間讓給我住,自己住那間小的,裡面就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連個衣櫃都沒有。
我說買一個,他說不用。
我說那我把我的衣櫃讓給你一半,他說不用。
我說你到底要不要,他說要。
然後就笑了。
我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得不像個幹部,像個傻子。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像秋天的河,平平靜靜地往前淌。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大院門口看見了陸錚。
他站在對面的梧桐樹下,穿著一身便裝,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看見我出來,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暮暮。”
我站住,沒往前走,也沒往後退。
“什麼事?”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問了一句:“你過得好嗎?”
“好。”我說。
“他......對你好?”
“好。”
陸錚沉默了一會兒,手插進褲兜裡,又抽出來,反覆了好幾次。
“那就好。”他說。
我沒接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去好幾步又回頭:“暮暮——”
“還有事?”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遠,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很小很小的事。
當年他掉進冰窟窿,我從水裡把他拽上來,脫了自己的棉襖裹在他身上。他燒得迷迷糊糊,說了一句“娶你”。
我以為他會記得的。
他沒記得。
不記得也好。
我這輩子不用再等了。
8.
陸錚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袋蘋果。
他把蘋果放在院門口,敲了門,我還沒出去,他已經走了。
我提著那袋蘋果愣了一會兒,送到隔壁王大娘家去了。
沈硯晚上回來,看見桌上沒有蘋果,問了一句:“今天有人來?”
我頓了一下:“沒有。”
“門口的腳印呢?”
他眼睛真尖。
“......陸錚來過。”
沈硯正在解領口釦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來幹什麼?”
“放下東西就走了。”
“什麼東西?”
“蘋果。”
“你怎麼處理的?”
“給王大娘了。”
沈硯沒再問了,解開釦子,去洗手。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他,忽然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他來。”
“嗯。”
“我跟他沒什麼。”
“我知道。”
他把手擦乾,轉過身來看我。
“暮暮,”他說,“我不是怕你跟他有什麼。我是怕他讓你不高興。”
我愣了一下。
“你高不高興,對我很重要。”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低著頭擦手上的水。
我看著他,鼻頭忽然有點酸。
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把我高不高興當回事了?
好像從來沒有過。
前世沒有,這輩子也沒有——直到沈硯出現。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毛巾,幫他擦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虎口的繭子又硬又糙。
“沈硯,”我說,“我高興。跟你在一起,我高興。”
他的手在我掌心裡動了一下。
然後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沒說話,就那麼握了一會兒。
那天晚上,沈硯把他那張行軍床拆了,搬到儲藏室去了。
他沒說為什麼。
我也沒問。
陸錚第三次來的時候,不是送東西了。
他站在院門口,一臉疲憊,眼下青黑,像好幾天沒睡好覺。
“暮暮,”他說,“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小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發乾,“小時候掉冰窟窿那次,救我的人......是你。”
我沒說話。
“是你,”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開始發抖,“你把棉襖脫了裹在我身上,你自己發燒了好幾天......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我沒不告訴你,”我說,“你從來沒問過。”
陸錚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聲音來:“我以為是昭昭......一直以為是昭昭......”
“嗯,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醒來之後,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樣了。”我說,“你一直以為是她救的你。”
陸錚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暮暮......”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他喉嚨動了動,“我對不起你。”
“還有呢?”
“我——”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質問的意思。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站在我面前說對不起,但對不起什麼呢?對不起認錯了人?對不起記錯了恩情?
還是對不起前世那一巴掌,那個孩子?
我說不清楚,也不想說了。
陸錚站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時候沈硯回來了。
他推著腳踏車進院子,看見陸錚,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來了?”他說了一句,像招呼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陸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暮暮,”他說,“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悔恨,有不甘,還有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遲到的珍惜。
可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遲到的珍惜。
“陸錚,”我說,“你現在知道了,然後呢?”
他愣住了。
“你知道了當年救你的人是我,你知道了該娶的人是我,”我一字一頓,“可你娶的是我姐,她是無辜的。你現在跑來跟我說知道錯了,是要我怎麼樣?離婚?還是跟我姐換回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陸錚說不出來了。
沈硯走到我身邊,把腳踏車停好,轉身看著他。
“陸錚,”他說,“你走吧。”
陸錚看著我們倆站在一起的樣子,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他終於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硯破天荒地沒怎麼說話。
我躺在他旁邊,感覺到他沒睡著。
“想什麼呢?”我問。
“沒什麼。”
“騙人。”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在想,他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冰窟窿的事?”
“嗯。”
“可能最近才知道的。”我說,“不然他不會來。”
沈硯翻了個身,面對著我,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暮暮,”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早就知道呢?”
我沒聽懂。
“如果他早就知道是你救的他,但還是選了昭昭呢?”沈硯說,“如果他是重生的,跟你一樣,記得前世的事,但還是......”
他沒說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陸錚是重生的,這件事我知道。但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重生的時候,知不知道小時候救他的人是我?
如果他知道,那他在國營飯店說“從小一起長大的,知道點習慣”的時候,在院子裡警告我“別做小動作”的時候,在娶我姐的時候——
他知道。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
他不是記錯了,他是故意選了姐姐。
因為他覺得姐姐比他想象的更好——值得他放棄救命之恩去娶的人。
我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娶了我,卻把我當替身,冷了我半輩子。
孩子沒了之後,我們像陌生人一樣住在一個屋簷下。
他犧牲的時候託戰友帶話:“成全我和你姐姐。”
原來如此。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只是一個擋路的。
我攥緊了被子。
“暮暮?”沈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
“沒事。”我說,“睡吧。”
我沒有哭。
這個人,不值得我再流一滴淚了。
9.
從那以後,陸錚再沒來過我家門口。
但他的影子還是會在別處出現。
比如我去供銷社,營業員跟我說“剛才陸參謀來買過東西”;比如我去菜市場,賣豆腐的大姐說“有個當兵的幫你付過錢了”。
我知道是他。
我把那些錢都還了,一個子兒沒剩。
陸錚和姐姐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我沒問,也不想知道。
但我不想知道,不代表別人不會告訴我。
王大娘的閨女在街道辦事處上班,訊息靈通。有一天她來串門,一邊磕瓜子一邊跟我說:“你姐最近瘦了不少,上回在路上碰見,眼眶都是青的。”
我沒接話。
“聽說兩口子老吵架,”王大娘的閨女壓低聲音,“陸參謀脾氣大,你姐性子也急,針尖對麥芒。上個月還摔了一回東西,隔壁都聽見了。”
我低頭納鞋底,一針一針扎得很用力。
“你說你姐當初多風光啊,嫁了個軍官,三轉一響全齊了,”她嘆了口氣,“這才多久,就......”
“王姐,”我打斷她,“瓜子殼別吐地上,掃起來費勁。”
她訕訕地閉了嘴。
不是我不關心我姐。
是我太清楚陸錚這個人了。
前世他冷落了我半輩子,這輩子他對姐姐能好到哪裡去?他不是不會對人好,他是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好。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至於別人想要什麼,他不在乎。
這話說起來難聽,但事實就是這樣。
又過了些日子,我媽忽然來了。
她提了一兜雞蛋,一袋紅糖,進門就到處看,像在查崗。
“媽,你找什麼?”我站在廚房門口問她。
“沒什麼,看看你們家缺不缺東西。”她把雞蛋放桌上,坐下,搓了搓手,“暮暮啊,你姐最近......”
“媽,”我打斷她,“我姐的事你跟我姐說。”
我媽一愣:“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就是這麼說話。”
“你姐是你親姐——”
“我知道。”我看著我媽的眼睛,“但她的事跟我沒關係。你來找我也沒用。”
我媽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了:“林暮暮,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嫁了個好人家就不認親了?”
“我認親,”我說,“但不認賬。”
“什麼賬?”
“你們偏心的賬。”
我媽被噎住了。
我繼續說:“從小到大,好的都是姐的,剩下的是我的。小黃魚要全給她,下鄉要我去,彩禮要多少給多少,到我這兒就‘你那個成分誰要你’。這些我都認了,但別再讓我替她做任何事了。她嫁的人是她自己選的,日子過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
我媽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個沒良心的——”
“媽,”沈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媽和我同時轉頭。
沈硯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外套還沒脫。
“暮暮跟我提過,您和爸在鄉下住著不方便,”他說,“我託人打聽了一下,城裡有個小院子,兩間房,夠住。下個月就能搬。”
我媽愣住了。
“您和爸到時候搬過來住,”沈硯說,“離我和暮暮也近,方便照應。”
我媽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憤怒到尷尬,從尷尬到驚喜,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沈硯說,“您是暮暮的媽,就是我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我媽的眼圈紅了。
她走的時候拉著沈硯的手,一個勁兒說“好孩子”。
她沒拉我的手。
沈硯送走我媽,回來坐在我旁邊。
“不高興了?”他問。
“沒有。”
“我知道你不高興。”他說,“但你媽再怎麼說也是你媽,讓她過好一點,你心裡也踏實。”
我沒說話。
“我不是原諒她們,”他補了一句,“我只是不想讓你良心過不去。”
我轉頭看著沈硯。
這個人啊,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我心坎上。
10.
日子繼續往前過。
沈硯幫我搞定了成分的事,林家的帽子摘了,我爸在單位也能挺直腰桿了。我媽搬進了沈硯幫忙找的小院子,逢人就誇她二女婿有本事。
我姐的日子卻越過越擰巴。
王大娘的閨女說,陸錚最近老往鄉下跑,也不知道幹什麼去。有人說他是在找人,有人說他是在查什麼事,說什麼的都有。
我心裡清楚,他在查小時候的事。
他想弄清楚,當年救他的到底是不是我,還有什麼是他記錯了的。
可查清楚又怎樣呢?
我姐那邊終於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鋪子裡踩縫紉機——沈硯幫我在街邊租了一間小門面,開了個成衣鋪,生意不錯——我姐忽然推門進來了。
她瘦了很多,臉上沒什麼血色,眼角的細紋多了,頭髮也亂糟糟的。
“暮暮。”她叫我。
我放下手裡的活:“姐?”
她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來,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我跟陸錚過不下去了。”她說。
我沒說話。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也不跟我說話,”她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問他什麼都說沒事。可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我遞給她一杯水。
她接過去,捧在手裡,沒喝。
“以前他看我,滿眼都是喜歡。現在他看我,像是在看一個......一個路人。”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暮暮,是不是你?”
“什麼是不是我?”
“他是不是因為你......”
“不是。”我打斷她,“姐,跟我沒關係。他從頭到尾,選的都是你。”
“可他看你的眼神——”
“那是他的事,”我說,“跟我沒關係。”
我姐看了我很久,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沒跟我哭訴太久,擦了眼淚就走了。
後來她沒再找我。
再後來,我聽說她跟陸錚提了離婚。
陸錚沒怎麼猶豫就同意了。
離婚那天,我姐從民政局出來,頭也沒回地走了。陸錚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解脫還是別的什麼。
然後他轉頭,朝我鋪子的方向看了很久。
我把店裡的捲簾門拉下來了。
11.
我姐離婚後,用分到的錢在城南開了一家小賣部。
她變了。
不再穿那些花裡胡哨的衣裳,不再塗脂抹粉,頭髮剪短了,紮在腦後,幹起活來利利索索的。
我去看過她一次。
她正在店裡理貨,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來了?”她說,“進來坐。”
我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坐下來,她給我倒了杯水。
“生意怎麼樣?”我問。
“湊合,”她說,“夠吃夠喝。”
“夠了就行。”
“嗯。”
沉默了一會兒,她說:“暮暮,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沒接話。
“當初你落水回來,他跟我說你壞話,我還不信。”她苦笑了一下,“我還想著把你嫁出去,把你從下鄉的路上拉回來。結果呢,我自己跳進去的火坑,還得自己爬出來。”
“姐——”
“我不是怪你,”她打斷我,“我是怪我自己。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也太把他當回事了。”
她說完這話,低頭擦了擦櫃檯。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我姐也沒那麼討厭。
她只是被偏愛得太久了,忘了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該圍著她轉。
我給她留了五十塊錢和兩條自己做的裙子,走了。
我姐的小賣部後來開得不錯。
她腦子好使,嘴也甜,慢慢攢了不少老主顧。
後來又擴大了一間門面,賣起了日用百貨。日子雖說不算大富大貴,但體面。
她後來再嫁了,嫁了一個老實本分的工人,那人離過婚,帶著一個女兒,對我姐倒是不錯。
我姐再婚那天,我託人帶了一套親手做的嫁衣過去,大紅緞子,金線繡花,比誰做的都體面。
她後來託人帶話給我,說衣服收到了,很好看,謝謝。
12.
時間過得快,一晃到了八三年。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了大街小巷,個體戶不再是讓人看不起的行當,反倒成了第一批富起來的人。
我的成衣鋪在這兩年裡越做越大,從最開始的一臺縫紉機變成了三臺,從我一個人變成了帶三個徒弟,從做來料加工到開始自己進布料、自己設計款式。
沈硯幫我去工商局辦了營業執照,又跑了好幾趟銀行,貸了一筆款子,在城東租了一個小廠房,掛上了“暮暮服裝廠”的牌子。
開業那天,沈硯請了半天假,幫我搬裝置、貼招牌、招呼客人。他的軍裝上沾了灰,領口汗溼了一圈,但臉上的笑比什麼時候都多。
“高興什麼?”我問他。
“你高興我就高興。”他說。
這人還是這樣,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讓人心裡軟軟的。
服裝廠的生意比我想象的還好。我設計的幾款襯衫和連衣裙,樣子新穎,價格公道,一上架就賣斷了貨。第一年年底盤賬,純利潤過了萬。
萬元戶。
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就這麼成了。
沈硯把存摺交給我,說:“你的錢,你管。”
我沒跟他客氣,接過來鎖進了櫃子。
日子越過越好的時候,陸錚又出現了。
他又瘦了,比上次見的時候老了很多,才三十出頭的人,鬢角已經有了白髮。他站在廠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便裝,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暮暮。”他叫我。
我站在門口,沒出去。
“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他說,“聽說你開廠了,生意不錯。”
“嗯。”
“挺好的。”
沉默。
他把塑膠袋放在地上:“給你帶的,桂花糕。聽說你愛吃。”
我沒接。
“陸錚,”我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嗓子有點啞:“我什麼都不想要。就是......想看看你。”
“看了,可以走了。”
“暮暮——”
“你託人帶給我的話,我還記著。”我說,“‘成全你和你姐姐’。我成全了。我姐也離婚了,你也自由了。你還想要什麼?”
“我——”
“你想要我,”我替他說了,“對不對?”
他沒否認。
“晚了。”我說,“陸錚,晚了。”
我轉身回了廠裡,把那袋桂花糕留在了原地。
後來沈硯知道了這件事,沒說什麼,只是晚上吃飯的時候多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裡。
“放心,”我說,“我不會走的。”
“我知道。”他說。
“那你還擔心什麼?”
“我不擔心,”他把筷子放下,看著我的眼睛,“我只是在想,我上輩子積了什麼德,這輩子能娶到你。”
我笑了。
“那你就好好想想,想一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