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人喊打的兇手女兒,但我爸根本握不住刀_第2章 2
第2章 2
4.
我還沒開口,李正明已經一把將我拉進屋裡,“砰”地關上了門。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我,手都在抖。
“你爸的案子,”他聲音壓得很低,“我記了十七年。”
我攥著水杯沒敢動,看著他翻箱倒櫃從床底下拖出一箇舊皮箱,密碼鎖轉了幾圈,“咔嗒”一聲開了。
他從夾層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當年屍檢報告不是我一個人籤的,”他抽出裡面的紙張,泛黃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主檢法醫叫趙恆,現在是市司法鑑定中心主任。當年他帶著我做屍檢,死者身上三處刀傷,全是左深右淺,創口形態明顯是左撇子反手握刀造成的。”
他翻出一張手繪的傷口示意圖,指著上面的標註:
“你看,進刀口在左側,收刀口向右上方挑,這是典型的左手持刀、反手捅刺的軌跡。可趙恆寫報告的時候,硬把‘左手’改成了‘右手’。”
“為什麼?”
李正明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因為王富貴那時候已經是刑偵副科長了,這個案子是他主辦。趙恆跟我說,王富貴拍著桌子罵,說現場痕跡和證人證言都指向右手兇手,法醫報告不能唱反調。”
他把那張示意圖塞回信封,連同信封一起遞給我:
“這是原件,我當年偷偷留了一份。”
“趙恆簽字的原始手寫記錄也在裡面,上面有他的筆跡和日期。”
“十七年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我知道你爸是被冤枉的,可我沒有證據指認兇手是誰,我只能把這個留給你。”
我接過信封的時候,“李法醫,”
“那您知道當年真正的兇手可能是誰嗎?”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是誰,但我知道一點,王富貴辦完這個案子不到半年,就從公安局辭職下海了。啟動資金八百萬,在那個年代,一個副科長哪來的八百萬?”
我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衣服裡,給他鞠了三個躬,轉身要走。
他拉住我:“丫頭,王富貴的人昨天來過了,問我跟你爸有沒有關係。我說不認識,他們才走。你今天從我這兒出去,萬一被盯上,這個信封就是催命符。”
“我知道,”我說,“但我沒有退路了。”
5.
從李正明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沒敢坐公交,怕車上人多眼雜,專挑沒有路燈的小巷子走。
可剛拐進一條巷子,前面就亮起了兩道車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一輛黑色轎車橫在巷口,車門開啟,下來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我轉身就跑,後面也亮起了車燈,另一輛車堵住了退路。
“張小草,”領頭的男人手裡夾著煙,慢悠悠走過來,“王總要見你。”
我被他們塞進車裡,眼睛被黑布蒙上,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
等我被拽下車扯掉眼罩,已經站在一棟別墅的客廳裡。
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端著紅酒杯慢悠悠地晃。
茶几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是我塞在貼身衣服裡的牛皮紙信封,已經被拆開了,裡面的紙張散了一桌。
二是我爸的殘疾證影印件。
三是一張銀行卡。
“坐。”王富貴抬了抬下巴。
我沒坐。
他笑了一下,把銀行卡推到我面前:“這裡面有兩百萬,夠你上大學、買房、安家,下半輩子不用再看張桂蘭的臉色。”
“條件呢?”
“把東西都燒了,當沒這回事。好好高考,好好過日子。你爸的死活跟你沒關係,他都死了十七年了,你翻出來又怎樣?他能活過來?”
我盯著他:“所以我爸真的是冤枉的。”
王富貴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下來:
“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著。小姑娘,你十七歲,成績好,有大好前程。你非要跟一個死人較勁,值嗎?”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扔在茶几上。
是我。
今天中午在鄉民政辦門口等車時拍的,角度很近,拍得很清楚。
“我的人能拍到你,也能碰得到你,”
他晃了晃酒杯,“老村長住院了,摔的。李軍被停職了,有人舉報他貪汙。李正明的孫子昨天在學校被幾個混混打了,斷了兩根肋骨。”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下一個是誰?你那個養母張桂蘭?還是你那個馬上要去A大上學的哥哥顧澤?”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滲出來。
“你動他們試試。”我說。
王富貴笑了,“小姑娘,你以為你是誰?你能拿我怎麼樣?去報警?刑警隊上上下下都是我的弟兄。去找媒體?我在本市投資了三個億的房地產專案,市委書記每年都來給我剪綵。”
他把那張銀行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識相的話,拿著錢走人。不識相的話,”
他話沒說完,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帽子夾在腋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富貴,皺了皺眉。
“老王,你玩這麼大?”
6.
王富貴立刻換了副嘴臉,笑呵呵地迎上去:“老劉,你怎麼來了?這不就是個小丫頭片子嘛,嚇唬嚇唬就完了。”
被叫作老劉的男人沒理他,徑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就是許建國的女兒?”
我沒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在我面前晃了晃:“市局刑偵支隊,劉建國。”
王富貴的臉色變了:“老劉,你這是什麼意思?”
劉建國沒看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遞給我:
“昨天你發到刑警大隊的那條訊息,我收到了。許建國案當年的卷宗我調出來了,跟你說的對得上。右手殘疾、左手行兇的痕跡、法醫報告被人改過的記錄全對得上。”
王富貴猛地站起來:“劉建國!你是不是瘋了!”
劉建國這才轉過頭看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老王,十七年前你讓我在這個案子上簽字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老劉,兄弟的前程就靠你了’。”
“我簽了,我後悔了十七年。今天,我不簽了。”
他把手銬從腰間取下來,放在茶几上,跟那張銀行卡並排擺著。
“你自己選,是跟我回去配合調查,還是讓我給你戴上。”
別墅裡安靜了三秒鐘。
王富貴突然笑了,一巴掌把茶几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
“劉建國,你以為你一個支隊長能動得了我?你知道我跟誰吃飯嗎?你知道我跟誰稱兄道弟嗎?”
他說著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開了擴音。
電話響了六聲,接通了。
“王總,這麼晚什麼事?”那頭的聲音很沉穩。
“李書記,市局的劉建國要抓我,說我十七年前的案子有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劉建國?”那個聲音慢慢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哪個劉建國?”
王富貴得意地看了我們一眼:“就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李書記您,”
“讓他接電話。”
王富貴把手機遞給劉建國。
劉建國接過手機,沒說話,聽了幾秒,突然笑了:
“您放心,這個案子的材料我已經送到省廳了,趙恆昨晚也主動到省紀委交代問題了。您要是不忙的話,明天省紀委的人可能會找您聊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了很久。
然後“嘟”的一聲,掛了。
王富貴的臉白了。
他死死盯著劉建國,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兩個字:“你陰我?”
7.
劉建國沒理他,轉頭看著我:
“張小草,省廳已經正式立案了。你爸的案子,重啟調查。”
我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怎麼都止不住。
十七年來第一次。
我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
哭我爸揹著殺人犯的罪名死了十七年。
哭我自己被罵了十七年“殺人犯的種”。
哭張桂蘭打我的那些耳光,哭顧澤撕掉的那些招生簡章。
哭李正明藏在床底下十七年的信封,哭老村長躺在地上淌著血還讓我快走。
劉建國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明天一早,我陪你去你爸墳前,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我站起來,抹掉眼淚,看了一眼王富貴。
他癱在沙發上,像一條被抽走了骨頭的魚。
“劉支隊,”我說,“我想知道,當年真正殺人的是誰。”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會查清楚的。但是張小草,有些真相,可能比你想的更殘酷。”
走出別墅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坐進警車裡,劉建國發動車子,雨刷一下一下地颳著擋風玻璃。
“你爸是個好人,”
他突然說,“我跟他打過交道,那年他右手斷了,去辦殘疾證,我正好在民政局辦事,他排在我前面。工作人員說他不夠條件,他沒吵沒鬧,笑呵呵地走了。”
劉建國握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是發著高燒從工地上趕來的。摔斷手之後他幹不了重活,就去給人家看大門,一個月八百塊錢,省吃儉用把錢寄回去給你媽,”
他頓住了,沒再說下去。
車子在雨夜裡開了很久。
我靠著車窗,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劉支隊,”我問,“我爸長什麼樣?”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從儲物箱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黑白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站在公安局門口。
左邊那個笑得很燦爛,濃眉大眼,一臉正氣。
“右邊是我,左邊那個,是你爸。”
我摸著那張照片,摸了一遍又一遍。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車窗外的世界。
但我終於看清了我爸的臉。
8.
第二天一早,我跟著劉建國去了鄉下。
先去看了老村長,他躺在鄉衛生院的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看見我進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丫頭,東西拿到了?”
我跪下給他磕了個頭。
他趕緊拉我起來:“別磕了別磕了,你爸當年救過我孫子的命,我這把老骨頭給他做點事,應該的。”
又去看了李軍,他被停職了,但一點不慌,說他手裡還有別的證據,早就準備好了。
“你爸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李軍紅著眼圈說,“他說‘李軍,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幫我把閨女養大’。我沒本事養你,但我有本事把他的清白還給他。”
最後去的是我爸的墳。
說是墳,其實就是刑場外面的荒草堆裡一個土包,連塊碑都沒有。
劉建國帶人挖開的時候,我站在邊上,腿在發抖。
棺材早就爛了,只剩下幾根骨頭。
劉建國請了省廳的法醫來,當場做了檢驗。
右手的骨骼,癒合畸形的痕跡清晰可見。
十七年前的法醫鑑定說兇手是右手持刀。
十七年後的骨骼檢驗證明我爸右手根本握不住刀。
我站在那個土坑邊上,風吹過來,荒草沙沙地響。
我對著那個土坑,喊了一聲:“爸。”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
喊完就蹲下去,哭得撕心裂肺。
劉建國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我站起來,抹掉眼淚,對著劉建國深深鞠了一躬。
“劉支隊,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能不能幫我找個律師,我想起訴當年的辦案人員。不是要賠償,我只要一個說法,一個公開的說法,告訴我爸不是殺人犯。”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我給你介紹一個人,省廳的法律顧問方律師,他專門做冤案申訴的。”
“但是張小草,這條路很長,也很苦,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不怕苦,”我說,“十七年我都熬過來了。”
回城的路上,劉建國接到一個電話,結束通話後臉色很沉。
“王富貴昨晚想跑,在機場被攔下來了。”
他握著方向盤,“但是他什麼都不會說的,這個人嘴巴很緊。要撬開他的嘴,得有真憑實據。”
“什麼真憑實據?”
“當年真正殺人的兇手,到底是誰。”
劉建國看了我一眼,“你爸不是兇手,那就一定有另一個人。那個人才是突破口。”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來。
我望著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劉支隊,當年死的那個人,是誰?”
“死者叫顧大海,就是你養母張桂蘭的丈夫,顧澤的親生父親。”
我知道,但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我的意思是,顧大海是什麼人?他為什麼會被人殺?他跟誰有仇?”
劉建國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東西我沒看懂。
“顧大海的事,你回去問問你養母吧。那是她的丈夫,她知道的最清楚。”
9.
我回到張桂蘭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推門進去,張桂蘭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兩副碗筷,菜沒怎麼動,已經涼了。
顧澤不在。
她看見我進來,沒有像往常一樣罵,也沒有動手。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恨,也不是心疼,更像是......害怕。
“你去哪了?”她的聲音沙啞,像哭過。
“我去鄉下了。”
“去找你爸的案子?”
我沒說話,算是預設。
她突然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又要扇我耳光,可那隻手舉到半空中,抖了又抖,最後慢慢放了下去。
“張小草,”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毀了才甘心?”
“媽,”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叫她,“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爸不是殺人犯,那你丈夫就不是我爸殺的,你恨了十七年的人,是個替死鬼。真正的兇手還在外面活著,你就不想知道他是誰嗎?”
張桂蘭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胡說什麼!”
她尖聲喊,“就是你爸殺的!當年判了的!槍斃了的!你翻什麼案!你翻出來又能怎樣!”
“媽!我爸右手斷了!他連碗都端不穩,怎麼拿刀殺人?”
我掏出手機,翻出殘疾證和法醫骨骼檢驗的照片遞到她面前:
“你看看,這是省廳出的報告。你恨了十七年的人,根本就不是兇手。”
張桂蘭的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瞳孔猛地一縮。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蹲下去抱著膝蓋。
“他騙了我......”她嘴裡喃喃著,“他騙了我十七年......”
“誰?誰騙了你?”
她沒有回答,只是反覆說著那句話:“他騙了我......他騙了我......”
我蹲下去,想扶她起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的肉裡,抬起頭來。
她的臉上全是淚,眼睛通紅,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小草,”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賠錢貨”,不是“殺人犯的種”,是“小草”。
“你爸死的那天,我去刑場了。”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他被押上來,看著槍響,看著他倒下。我恨不得衝上去再捅他兩刀。”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可你知道嗎?他倒下之前,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他看的人不是我,是你。你當時還在我懷裡抱著,剛出生三天,連眼睛都沒睜開。”
“他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害怕,不是後悔,是捨不得。他捨不得你。”
我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
“後來呢?”我啞著嗓子問。
“後來王富貴來了,”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輕,“他跟我說,案子結了,人斃了,讓我別再鬧了。他還給了我一張卡,說是......撫卹金。”
“多少?”
“二十萬。”
我心裡猛地一沉。
王富貴下海時的啟動資金是八百萬。
張桂蘭拿到了二十萬。
這筆錢,不是撫卹金,是封口費。
10.
“媽,當年這個案子,王富貴跟您說過什麼?”
張桂蘭鬆開我的手腕,慢慢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翻出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裡裹著層層報紙,開啟報紙,是一張泛黃的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事情已經了了,管好你的嘴,不然你和你兒子都會出事。
落款日期,是我爸被槍斃後的第三天。
“這十七年,”
張桂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不敢花這筆錢,也不敢扔。我怕他,我怕他害死我兒子。所以我只能恨你,只能罵你,只能打你。”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淚又湧出來:
“如果我恨你恨得夠狠,王富貴就會覺得我是站在他那邊的,就會放過我和顧澤。小草,我對不起你。”
我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
十七年的耳光、十七年的辱罵、十七年的冷飯和陽臺水泥地。
原來不是因為她恨我爸,而是因為她太怕了。
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
是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我爸是替死鬼。
張桂蘭是被逼瘋的寡婦。
我是被當成擋箭牌養大的工具。
真正的兇手,不是王富貴,而是那個讓王富貴願意花八百萬擺平一切的人。
“媽,”我啞著嗓子問,“顧大海生前,跟誰有過節?”
張桂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出一個名字。
“趙德明。”
“趙德明是誰?”
“顧大海的老闆。當年本市最大的建築商,後來因為行賄進去過,判了十年,前年剛放出來。”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趙德明,王富貴。
八百萬,行賄,十年刑期。
這些碎片在我腦子裡飛速旋轉,拼出一個隱約的輪廓。
“顧大海當年是不是知道趙德明什麼事?”
張桂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跟趙德明幹了好幾年,趙德明偷工減料的賬本,他偷偷抄了一份。他說要給趙德明留個把柄,萬一哪天被辭退了,還能要點遣散費。”
“後來呢?”
“後來趙德明發現了,顧大海就把賬本藏起來了。再後來......顧大海就死了。”
“賬本在哪?”
張桂蘭看著我,眼裡的恐懼濃得像墨。
“我不知道。他沒告訴我。他只說了一句,東西在老家灶臺底下,萬一我出了事,這個能保你下半輩子。”
11.
我沒來得及去顧大海的老家找賬本。
因為第二天一早,顧澤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收拾東西。
他把書包摔在沙發上,一屁股坐在餐桌前,衝著張桂蘭喊:“媽,學校的保送名額可能要黃。”
張桂蘭端著粥出來,手一抖,灑了半碗:“怎麼了?”
“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往教育廳寫了舉報信,說我媽是殺害警察家屬的寡婦,涉嫌包庇罪犯,影響政審。”
顧澤咬牙切齒,“學校說要重新稽核。”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來,釘在我身上:“是不是你?”
我沒說話。
“是不是你!”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衝過來就要拽我頭髮。
張桂蘭攔住了他。
“媽你讓開!這個白眼狼就是在報復我們!你養了她十七年,她反過來咬你!”
張桂蘭擋在我面前,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顧澤,不是她舉報的。”
“那還能是誰?”
“是王富貴。”我開口了。
顧澤愣住了。
“王富貴是誰?”
“當年負責你爸案子的刑警副科長,現在是房地產老闆。”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爸的死,跟我爸沒關係。我爸是被人栽贓的,王富貴就是那個栽贓的人。”
顧澤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轉頭看張桂蘭,張桂蘭點了點頭。
“媽你早就知道?”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
顧澤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化了好幾次。
從憤怒到震驚,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羞愧。
“那我罵了你十七年‘殺人犯的種’,”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很低,“都是罵錯的?”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顧澤,你爸留下了一樣東西,在老家的灶臺底下。你跟我一起去拿。”
“什麼東西?”
“能還我爸清白、也能查出真兇的東西。”
顧澤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我們出發的時候,張桂蘭追出來,往我兜裡塞了兩個熱雞蛋。
這是我十七年來第一次吃到熱乎的早餐。
12.
顧大海的老家在隔壁縣的一個山溝溝裡,開車要三個小時。
顧澤騎著他那輛摩托車帶我,山路顛簸,我們一路上都沒說話。
到了那個已經荒廢了十幾年的老房子,推開門,全是蜘蛛網。
灶臺早就塌了一半,我趴在地上,把手伸進灶臺底下的縫隙裡,摸到了一個油紙包。
開啟油紙包,是一個發黃的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是顧大海歪歪扭扭的字跡:
“趙德明工程賬目,1999年3月至2000年8月。”
往後翻,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筆都記著:
哪個樓盤的鋼筋標號不夠,哪個樓盤的水泥摻了河沙,哪個樓盤的交房日期是假的。
還有一頁,寫著趙德明給哪些領導送過錢。
名單很長,排在第一個的,是當年的建設局副局長,姓李。
現任本市市委書記。
李書記。
王富貴打電話時的那個“李書記”。
我的手開始抖。
顧澤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白了。
“這個李書記,”他嚥了口唾沫,“是不是就是昨天給王富貴接電話那個?”
我點了點頭。
“那這個賬本要是交出去......”
“能扳倒很多人,”我說,“也能害死很多人。”
摩托車回去的路上,顧澤開得很慢。
快到縣城的時候,他突然說了一句:“張小草,對不起。”
風太大了,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對不起。”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這十七年,我對你做了很多混蛋事。我扔你的書,撕你的招生簡章,帶頭讓全班孤立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冤枉的。”
我坐在摩托車後座上,看著他的後背,突然覺得這個從小欺負我的人,原來也只是個普通人。
“你也是冤枉的,”
我說,“你爸死了,你媽瘋了,你也不知道真相。我們倆都是被王富貴和趙德明害的。”
顧澤沒說話,但他的手在發抖,摩托車的龍頭晃了一下。
13.
回到家的當天晚上,劉建國來了。
他帶著方律師,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眼鏡,說話很快,句句都在點子上。
她把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
“這個東西,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她看著劉建國,“你確定要走這條路?”
劉建國沒猶豫:“確定。”
“那好。”
方律師從包裡拿出一疊檔案,“這是為許建國案申請再審的材料,這是刑事控告書,這是給省紀委的舉報信。張小草,你簽字就行。”
我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張小草。
這是養母給我取的名字。
她說我不配有好名字,既然是荒草堆裡撿的,那就叫小草算了。
可我現在覺得,小草也挺不錯的。
雖然卑微,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簽完字,方律師把檔案裝進檔案袋,劉建國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表情很古怪。
“怎麼了?”我問。
“王富貴在看守所裡開口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說了什麼?”
“他說,當年指使他辦這個案子的,不是趙德明,是另一個人。”
“誰?”
“你養母,張桂蘭。”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和顧澤同時看向張桂蘭。
張桂蘭坐在灶臺邊的凳子上,手裡還拿著沒洗完的碗。
她抬起頭,看著劉建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劉支隊,”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王富貴說的是真的。”
顧澤猛地站起來:“媽!你說什麼?!”
張桂蘭放下碗,慢慢站起來,走到我們面前。
“十七年前,顧大海死了,我知道是誰殺的他。不是許建國,是趙德明。但我沒有證據,我只有那個賬本。”
“我不敢拿出來,因為趙德明上面有人,我拿出來也扳不倒他。”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可我需要一個兇手,我需要一個人來承擔這一切,好讓我和顧澤活下去。”
“所以當王富貴找到我,說只要我指認許建國,就給我二十萬的時候,我答應了。”
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是你......指認的我爸?”
張桂蘭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
“是我。王富貴讓我在證詞上按了手印,說只要我咬死許建國,案子就能結。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太恨了,恨趙德明,恨這個世界,恨所有人。我恨一個死人,比恨一個活人容易。”
“後來呢?”我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
“後來許建國被槍斃了,我拿到了錢。可我不敢花,因為我知道他是冤枉的。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他在刑場上看著我,用那個眼神看著我。”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所以我收養了你。不是因為我善良,是因為我想贖罪。”
“可我不知道怎麼贖罪,我只會恨你。我越恨你,就越覺得自己是對的,就越不用面對真相。”
“十七年,”我說,“你恨了我十七年。”
“對不起。”張桂蘭跪了下來。
她就那樣跪在我面前,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顧澤站在旁邊,滿臉都是淚,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桂蘭,心裡翻江倒海。
恨嗎?恨。
可更恨的是那個真正殺了顧大海、又讓我爸當替死鬼的人。
“媽,”我蹲下來,跟她平視,“我不原諒你。但我要你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會舉報你。不是因為你不該被追究,而是因為你是被王富貴和趙德明逼成這樣的。他們才是真正的惡。我要先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站起來,看著劉建國和方律師:
“走吧,去省城。把這些東西交上去。”
14.
去省城的車上,方律師把之後的流程跟我說了一遍。
提交再審申請、等待法院立案、調取原始卷宗、重新鑑定證據、開庭審理、宣判。
每一步都要時間,每一步都可能被人為阻礙。
“最快也要半年。”方律師說。
“我等得起。”我說,“我爸等了十七年,不在乎再多等半年。”
到了省城,我們先去了省公安廳。
劉建國把賬本和所有材料交上去的時候,接待我們的副廳長翻了幾頁,臉色就變了。
“這個李書記......”他抬起頭,“你們確定?”
“確定。”劉建國說。
副廳長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三天後,省紀委宣佈,本市市委書記李某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又過了一週,省公安廳釋出通報:趙德明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刑事拘留。
王富貴在審訊中交代了全部事實。
趙德明發現顧大海偷抄了賬本,派手下殺了顧大海,然後找到王富貴,讓他找一個替死鬼。王富貴選中了許建國,因為他右手殘疾、沒有社會關係、家裡窮得叮噹響,是最完美的“兇手”。
趙德明給了王富貴八百萬,王富貴拿出二十萬給了張桂蘭當封口費。
剩下的錢,成了他下海經商的啟動資金。
這條利益鏈,從殺人犯,到警察,到官員,環環相扣,盤根錯節,用了十七年才被一根叫張小草的野草連根拔起。
高考前一個月,我收到了A大的電話。
“張小草同學嗎?我是A大招生辦。你的高考專項計劃資格已經恢復了,同時,鑑於你在許建國案平反過程中的表現,我校法學專業願意向你發出特招邀請。”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謝謝老師,”我說,“但我還是想考臨床醫學。”
“為什麼?”
“因為我想治病。治身體的病,也治人心的病。”
掛了電話,我回到雜物間,坐在那張窄窄的行軍床上,翻開已經燒掉了大半、又重新抄了一遍的複習資料。
還有一個月,我要考A大。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是為了我爸。
他叫許建國,他不是殺人犯。
他是我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