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長壽麵煮給了一座孤墳_第 9 章 我的葬禮很簡單
第 9 章
我的葬禮很簡單。
季司窈沒有辦什麼隆重的儀式。
只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把我的骨灰盒安放在了陵園。
沈驚渡來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瘦得幾乎脫了相。
頭髮凌亂,鬍子拉碴。
眼窩深陷,像個遊魂。
他沒有帶傘,任憑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
宋嘉吟和宋祈澈沒有來。
他們已經搬出了那個家。
正在跟沈驚渡辦理離婚手續。
沈驚渡跪在我的墓碑前。
手指顫抖地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只有七歲。
那是我們一家人最後一次合影時,從角落裡剪下來的我的單人照。
因為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給我拍過一張照片。
季司窈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
“你來幹什麼?嫌髒了硯祈的輪迴路嗎?”
沈驚渡沒有反駁。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一碗已經坨得看不出形狀的麵條。
那是他早上自己煮的。
“硯祈......爸爸給你帶長壽麵了......”
他把塑膠袋放在墓碑前。
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不是最喜歡吃爸爸煮的面嗎?”
“你起來嚐嚐好不好......這次爸爸沒有放你討厭的蔥花......”
“你起來罵爸爸一句好不好......”
他趴在墓碑上,放聲大哭。
哭聲在空曠的陵園裡迴盪,淒厲而絕望。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那碗麵。
十歲生日那天晚上。
如果他哪怕有一絲溫柔。
我都不會決絕地跳進那條冰冷的河裡。
有些遲來的愛,比草賤。
季司窈走上前。
一腳將那袋麵條踢開。
“少在這裡假惺惺了。”
“你每次的施捨,都是建立在把他踩在腳底下的基礎上的。”
“你剝奪了他生存的權利,現在又來求他的原諒。”
“沈驚渡,你真讓人噁心。”
季司窈說完。
深深地看了墓碑一眼,轉身撐著傘離開了。
只留下沈驚渡一個人跪在雨中。
他拼命地去把那些散落在泥水裡的麵條撿起來。
泥水弄髒了他的手,他的臉。
他就像一個撿垃圾的瘋子。
“爸爸給你煮的......爸爸給你煮的......”
他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這句話。
精神徹底崩潰了。
從那以後,沈驚渡就瘋了。
他每天會在街頭遊蕩。
看到穿著校服的男孩就會衝上去拉住人家。
“硯祈,你回來了?”
“爸爸給你煮麵吃。”
直到被人家家長當成瘋子打跑。
宋嘉吟和他離了婚。
帶著宋祈澈離開了這座城市。
走的時候,連看都沒來看他一眼。
那個曾經光鮮亮麗、高高在上的沈驚渡。
最終落得個眾叛親離、流落街頭的下場。
他被收容所送進了市郊的精神病院。
每天被關在狹小的病房裡。
對著牆壁自言自語。
護士給他打針的時候。
他會死死地護住自己的左手。
“不能打......硯祈說了,袖子破了要塗黑,不能讓人看見......”
那件破洞的校服。
成了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
冬天來的時候,精神病院的暖氣壞了。
沈驚渡蜷縮在病床的角落裡。
凍得瑟瑟發抖。
他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
原本整潔的皮膚現在滿是凍瘡和汙垢。
護工送來午飯。
是一個冷掉的饅頭和一碗清湯寡水的白菜。
他沒有吃。
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下雪了......”
他喃喃自語。
“硯祈沒有新衣服穿......硯祈會冷的......”
他突然像發了瘋一樣。
從床上跳下來。
撕扯著自己身上的病號服。
“我要去給硯祈買衣服!”
“我要去給他買衣服!”
門外的護工聽到動靜。
衝進來把他按倒在床上。
粗暴地給他綁上了束縛帶。
“老實點!又發什麼瘋!”
冰冷的針管扎進他的皮膚。
鎮定劑被緩緩推入。
他的掙扎漸漸弱了下來。
眼睛卻依然死死地盯著窗外。
眼角劃過一行渾濁的淚水。
我知道,他這一生都會在無盡的悔恨和折磨中度過。
死亡對他來說太便宜了。
活著,才是對他最殘酷的懲罰。
我終於感覺到,自己靈魂上的最後一點重量也消失了。
那種長期縈繞在心頭的壓抑、委屈、不甘。
在看到他落得如此下場後,徹底煙消雲散了。
我飄出病房。
飄向灰濛濛的天空。
地面的景物在我眼前迅速縮小。
精神病院、護城河、我曾經住過的那個家。
所有的一切,都在飛速退後。
前方出現了一道柔和的光。
很溫暖,沒有一絲寒意。
我閉上眼睛,任由那道光將我包裹。
我終於可以徹底擺脫季硯祈這個身份了。
如果有來生。
我不想再做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了。
我要去一個充滿愛的家庭。
那裡的爸爸不會覺得我是個累贅。
他會在我考第一名的時候,把我抱起來轉圈圈。
會在我生病的時候,急得掉眼淚。
會在我過生日的時候。
給我煮一碗熱騰騰的、沒有蔥花的長壽麵。
我會長成一個自信、陽光的男孩。
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只做我自己。
再見了,沈驚渡。
願我們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