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刻進深海的名字_第 3 章 晚上七點

第 3 章

晚上七點，沈延回了木屋。

他手裡拎著一個裝滿海鮮的網兜，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今天打撈上來的新鮮紅斑魚。”他把網兜放在流理臺上，“你不是最喜歡吃清蒸的嗎？我等會兒給你做。”

我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個網兜上。

那是用尼龍繩純手工編織的。

繩結打得很複雜，是特有的十字扣。

“這個網兜哪來的？”我看著他。

沈延正在解衝鋒衣的扣子，動作一頓。

“就......在儲物間隨便拿的。”他語氣如常。

“那是五年前，我們剛上島的時候，我跟著當地漁民學了一個月才編好的。”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你當時說，這個網兜要留著裝我們在這個島上的第一個紀念品。”

沈延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但他很快調整好了表情，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珞言，一個網兜而已。”他溫和地握住我的手，“我看它扔在角落裡落灰，正好詩雅說她缺個裝潛水腳蹼的袋子，我就給她用了。”

他總是這樣。

用最無辜的語氣，把你最珍視的東西輕描淡寫地抹去。

“今天打撈的魚，是她用完還回來的？”我抽出自己的手。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他輕輕皺起眉，似乎對我這微小的反抗感到不解。

“詩雅今天下水測算水流阻力，網兜刮到了暗礁，破了個洞。她覺得不好意思，特意去漁民那裡買了幾條魚算是補償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疊好的紙塊，放在我面前。

“對了，這是明天環保基金會專案申報的最終版本。你今晚受累，幫忙把後面的資料校對一下排好版，明天一早我要交上去。”

我看著那個紙塊。

這是我們這五年來的心血。

只要這個專案申報成功，這片海域就能獲得國家的永久保護。

我伸手拿過申報書，翻開第一頁。

專案負責人：沈延。

第二負責人：林詩雅。

資料分析師：空缺。

我的名字，在這份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寫出來的申報書上，徹底消失了。

“我的名字呢？”我指著空白處。

沈延嘆了口氣。

他靠在沙發背上，用一種非常理性的目光審視著我。

“珞言，你是個成熟的人了，我們得看大局。”

他語重心長地開始了他的說服。

“這次基金會的評審委員，很看重青年學者的培養。詩雅是名牌大學科班出身，把她的名字放前面，能大大增加我們中標的機率。”

“那我呢？”我平靜地問，“我是什麼？”

“你是我未來的妻子啊。”

他理所當然地說。

“這個專案成功了，榮譽不就是我們共同的嗎？你何必去計較這紙上的一個名字？你以前在投行的時候，不是最看不上這些虛名嗎？”

他不僅剝奪了我的勞動成果。

他還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用我過去的驕傲來綁架現在的我。

“好。”我合上申報書。

“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還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你今天把資料排好。等明天釋出會和申報結束，我帶你去看一個大驚喜。”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真誠的光芒。

“保證你會喜歡的。”

我看著他。

那個驚喜，就是海底那片刻著林詩雅名字的心形珊瑚礁。

我已經看過了。

“不用了。”我抽出手，“資料你自己排吧，我今晚想早點睡。”

沈延的眉頭終於緊緊地皺了起來。

“珞言，你這幾天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到了島上的倦怠期了？”

他不發脾氣，但他會用冷暴力讓你妥協。

“這份資料只有你最熟，今晚不排出來，明天的申報就要開天窗。你能不能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耍小性子？”

“我沒有耍小性子。”

我站起身，朝臥室走去。

“我是真的累了。”

我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關上了臥室的門。

門外傳來他走來走去的聲音，還有壓抑的嘆息聲。

過了半小時，我聽見大門被推開又關上的聲音。

他走了。

帶著那份殘缺的申報書，去找他的第二負責人了。

我拉開衣櫃，把裡面屬於我的幾件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

我的東西真的很少。

這五年，我所有的錢都變成了海里的珊瑚。

所有的精力都變成了他的榮譽。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影子。

但是沒關係。

影子要離開的時候，是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