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刻進深海的名字_第 2 章 第二天醒來時
第 2 章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點。
我的燒奇蹟般地退了,只是四肢痠痛得像被碾碎過重組。
陽光透過木屋的百葉窗斜打在地上。
沈延圍著圍裙,正站在中島臺前攪拌著什麼。
空氣裡飄散著一股淡淡的乾貝和海參的香氣。
“醒了?”他聽到動靜,轉過頭對我溫和地笑了笑,“感覺好點沒?”
我看著鍋裡翻滾的白粥。
那是上個月補給船來時,我用自己接的幾個外包資料活兒賺的錢,特意託人從市裡帶回來的頂級乾貝和海參。
沈延有胃病,我一直省著給他熬粥養胃。
“好多了。”我走到桌邊坐下。
“我就說熬點薑湯發發汗就好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料事如神的輕鬆。
他拿過一個粉色的保溫桶,開始往裡面裝粥。
那個保溫桶不是我的。
我一直用的是個不鏽鋼的素色保溫杯。
“你把乾貝都煮了?”我看著他把最後一勺海參舀進粉色保溫桶裡。
“嗯。”他蓋上蓋子,擰緊,“詩雅昨晚燒退了,但胃口不好。小姑娘一直唸叨著想吃點海鮮粥。”
他一邊擦拭保溫桶的邊緣,一邊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對我說。
“這些乾貝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她補補身體。她這幾天做資料太辛苦了。”
做資料。
這五年裡,每一次枯燥的海洋生態資料建模,都是我熬夜幫他做的。
我以前是個高階金融資料分析師。
為了他的珊瑚,我放棄了年薪百萬的工作,在這個連訊號都不穩定的荒島上,對著一堆浮游生物的圖表敲爛了鍵盤。
他從未覺得我辛苦。
“那我吃什麼?”我看著空蕩蕩的鍋底。
沈延愣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忘記了我也需要吃早飯。
“鍋裡還有點白粥,你配著榨菜吃吧。你胃好,吃點清淡的。”
他解下圍裙,拎起那個粉色的保溫桶。
“我先去實驗室一趟。中午你想吃什麼,我帶回來。”
“不用了。”我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沒有一丁點乾貝碎末的白粥。
“別跟我鬧脾氣。”他走過來,輕輕捏了捏我的後頸,“我最近真的很忙,你多體諒體諒我。”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門。
我喝了一口白粥,索然無味。
吃完飯,我開啟電腦,習慣性地登入了海底生態監測系統。
這個系統是我親手搭建的,用來即時監控那片心形珊瑚礁的水質和生長情況。
為了方便沈延在水下也能隨時記錄靈感,我在他的潛水服通訊器上接了一個音訊回傳功能。
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點開昨天下午的錄音日誌。
原本只是想確認一下珊瑚礁中央的銘牌是不是我看錯了。
也許只是一場噩夢。
進度條拖到下午三點。
通訊器裡傳來了水流的雜音,接著是沈延平穩的呼吸聲。
“沈老師,這裡的珊瑚顏色真好看。”
是林詩雅的聲音。
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清脆和一點點崇拜的嬌憨。
“這是鹿角珊瑚,為了這片顏色,我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沈延的聲音很溫和。
“我們?”林詩雅問,“是你和秦姐嗎?”
錄音裡沉默了幾秒。
只有水泡咕嚕嚕的聲音。
“主要是團隊的努力。”沈延避開了我的名字。
“秦姐真幸福,能在島上什麼都不幹,每天就等你回來。”林詩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諳世事的羨慕。
什麼都不幹。
我看著自己手上因為搬運珊瑚培養箱而磨出的老繭。
“她確實不怎麼參與核心研究了。”
沈延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我的心臟。
“這些年她脫離社會太久,很多最新的生態理論她已經跟不上了。她現在主要就是做點後勤。”
我僵在電腦螢幕前。
這就是我在他眼裡的價值。
一個脫離社會、只會做後勤的黃臉婆。
錄音還在繼續。
“沈老師,你真的要把這片珊瑚礁命名為‘詩雅之星’嗎?秦姐知道了會不會生氣呀?”
林詩雅的聲音軟綿綿的。
“不會。”沈延回答得很篤定,“她最懂事了,從來不在乎這些虛名。而且這半年都是你在跟進這片區域,用你的名字命名是應該的。”
接著,是一陣細碎的摩擦聲。
“沈老師,我的呼吸管好像有點漏水......”
“別怕,我看看。”
水流聲變大。
然後,是一陣讓人無法忽視的、曖昧的喘息和輕微的水聲。
那是他們在海底接吻的聲音。
我平靜地關掉錄音,拔掉了電腦的電源線。
我看著窗外湛藍的大海。
這片我曾經愛得深沉的海域,現在讓我覺得無比噁心。
我站起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行李箱。
是時候把這些年我丟掉的自己,一件一件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