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辭職前,上司問我:
“傅總答應過你,只要你升到總監的位置就和你結婚,如今只差一步,怎麼突然要走?”
我看向自己被積水浸溼的褲腿。
“因為一把傘。”
思緒回到了昨天,暴雨傾盆。
我忘了帶傘,被困在公司門口。
和我一樣被困的,還有傅銘揚新來的助理林染。
而只帶一把傘下來的傅銘揚,毫不猶豫選擇了不需要和他避嫌的助理。
他看著我,語氣淡漠:
“時韻,我們關係特殊,沒必要為了小事惹人閒話。”
望著他們共撐一把傘離去的背影,我愣了很久。
然後義無反顧地衝進雨裡。
和傅銘揚在一起十年,他對我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關係特殊,理應避嫌”。
所以上下班是我自己一個人。
晉升機會是別人的。
如今,連共撐一把傘都成了奢望。
拿到離職書後,外面依舊下著小雨。
這一次,我撐著傘從容走了出去。
傅銘揚,我再也不需要你那把不會為我傾斜的傘了。
1.
從公司出來後,雨勢漸漸停了。
收起雨傘的瞬間,我看見對面的咖啡廳裡,傅銘揚和林染坐在一起吃飯。
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傅銘揚,此刻眉眼溫柔,笑得輕鬆。
一時讓我有些恍惚。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我面前,露出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容了。
等我回過神,傅銘揚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他語氣依舊一貫的公事公辦,
“我和林染出外勤被雨困住,才在這裡臨時吃個飯。”
“剛才下這麼大雨,你不在公司,出來做什麼?”
“你馬上要升總監了,別淋感冒,耽誤後續工作。”
這時,林染跟了上來。
傅銘揚看見她,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和我拉開距離。
“我們先走了。”
不等我應聲,他便帶著林染轉身離去。
我明白,他又在避嫌。
因為我們是情侶,所以我們在公司不能有過多交流,不能同行共事,更不能一起上下班。
這些年,我看得最多的,便是這樣匆匆離去的背影。
只是,我再也不會站在原地,遙遙觀望了。
回到家,我從包裡拿出離職申請回執,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想等傅銘揚下班,好好和他談一次。
傅銘揚回來時,還順路買了菜。
一到家就熟練繫上圍裙進了廚房。
飯菜端上桌,他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
“回來了,吃飯吧。”
屋裡安靜得只剩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
不知從何時起,我們已然無話可說。
職場的避嫌,終究蔓延到了家裡。
可最開始,我們明明是旁人眼裡最恩愛默契的一對。
而如今,面對面坐著,我們連開口搭話都找不到半句合適的話題。
上一次認真聊天,還是我和林染競爭副總監時。
林染落選,我成功晉升副總監。
結果公佈那一刻,傅銘揚卻當著一眾管理層的面替林染出頭。
他說這次結果不夠公正。
他說林染有多優秀、多努力、多配得上副總監的位置。
聽著自己的男友極力稱讚競爭對手的心痛,已經超過了升職的喜悅。
那天回家,我壓著滿心委屈向他傾訴。
他卻只是神色平淡地回應:
“我說的都是事實,林染確實很優秀,值得晉升。”
“而且我們關係特殊,理應避嫌,沒必要惹人閒話。”
我從不否認林染的優秀。
可我的努力、我的能力,從來也不是虛假的。
望著他那副公事公辦、毫無偏私的模樣,我第一次徹底失去了和他爭辯的慾望。
好像就是從那天起,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隔閡越來越深。
後來林染調崗,成了他的專屬助理。
看似平調,實則明貶實升,日日伴他左右。
一場避嫌,讓傅銘揚落得公正無私的好名聲,讓林染收穫了所有人的憐惜。
唯獨我,憑實力晉升的副總監,落得一身委屈,無人過問。
想到這些,心口還是一陣發酸。
為當初滿心委屈的自己,更為我耗掉的這十年。
飯後傅銘揚便準備起身離開。
一人做飯一人洗碗,本就是我們同居後定下的規矩。
我壓下翻湧的情緒,開口叫住他:
“傅銘揚,我想和你談談。”
2.
傅銘揚聞言,重新坐回座位,抬眼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
“傅銘揚,我們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驟然響起打斷了我的話。
螢幕亮起,來電人是林染。
他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林染帶著慌亂的聲音,說是工作出了紕漏,急需他回去處理。
傅銘揚眉頭緊蹙,當即看向我,
“時韻,有什麼事下次再說,工作重要。”
話音落下,他起身便走。
留給我的,又是個背影。
心口瞬間湧上密密麻麻的委屈,堵得人喘不過氣。
可他是為了公事,公大於私。
所以我好像連說出委屈的資格都沒有。
屋內重歸死寂,手機螢幕忽然彈出通知。
是我的國外研究生入學申請結果,三天後,我便可遠赴異國求學。
如果說嫁給傅銘揚,曾是我年少至今的第一心願。
而讀研究生,是我藏在心底多年的第二個執念。
我和傅銘揚出自同一個小縣城,當年是縣裡唯二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
我們並肩熬過清貧的少年時光,彼此支撐,約定好未來一起讀研、一起紮根大城市。
可現實窘迫,讀書深造從來都需要金錢支撐。
彼時的家境,只夠支撐我們其中一人繼續讀研。
我主動放棄了名額,早早步入職場打工,全力供他讀完研究生。
他當時握著我的手,眼神真摯又堅定,
“時韻,等我畢業站穩腳跟,就娶你。”
“我會用一輩子愛你,補償你,絕不辜負你的退讓與付出。”
畢業後,他來到我所在的公司。
起初一切照舊,我們依舊恩愛親密。
可隨著他一路晉升,成了我的上級,一切都慢慢變了。
他開始執著於避嫌。
最開始,只是避開公開場合的親近,不一同出現在公司人前;
後來愈發苛刻,刻意疏遠、零交流,哪怕私下碰面,也處處疏離;
到如今,十年情意,再也抵不過他的職場名聲和分寸規矩。
思緒紛亂間,手機螢幕亮起,是傅銘揚發來的訊息。
【還記得我們以前最愛吃的那家老街面嗎?】
那是我們初來這座陌生城市時,最常吃的小店。
那時我們囊中羞澀,拮据到只能合點一碗麵。
傅銘揚總捨不得吃,把大半的麵條和澆頭,都默默挑進我的碗裡。
後來我們奔波於工作,那家小店也悄然搬走,再也找不到蹤跡。
念及此處,我心底忽然生出一絲釋然。
哪怕如今兩兩疏離,可當初的赤誠與相愛,從來都不是假的。
我一字一句,回覆他:
【記得,怎麼了?】
訊息很快回了過來。
【林染也愛吃這種面,一直想吃,卻不知道老闆搬去了哪裡,你清楚嗎?】
我指尖微僵,心頭驟然發涼。
大概是遲遲等不到我的回應,傅銘揚終於察覺出異樣。
他發來一句:
【算了,大半夜出去找也麻煩,我先回家。】
我抬手擦去眼角的溼意,平復好翻湧的情緒,緩緩回覆。
【好,我等你回來,我們接著聊。】
半個小時後,門鎖轉動,傅銘揚回來了。
可他的身後,赫然跟著林染。
他換鞋進門,語氣平淡,
“大半夜沒什麼吃的,林染為了工作還空著肚子,我帶她回來,煮碗麵給她墊墊。”
3.
這樣的解釋,並不能說服我。
可傅銘揚卻像是覺得無需再多辯解,徑直走進了廚房。
客廳只剩下我和林染兩人。
她率先打破沉默。
“真沒想到傅總在工作上殺伐果斷,私底下居然這麼細心,還會親自做飯。”
我沒什麼心思和她周旋,只淡淡點了下頭。
她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傅總一直很照顧我,上次我做錯專案資料,所有人都要追責,是他主動幫我擔下了所有責任,還手把手帶著我改完了方案。”
“還有上次我出差趕不上航班,也是傅總特意協調工作,幫我調整了行程。”
這些事我早有耳聞,可親自從她口中聽來,依舊字字刺耳。
但我面上未顯,只是靜靜聽著。
我的淡然平靜,讓林染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她似乎不甘心就此作罷,再開口時,語氣裡的挑釁直白又明顯。
“上次趕緊急專案加班,整層辦公室就只剩我和傅總兩個人。”
“夜裡太冷,他怕我著涼,特意把自己的毯子蓋在我身上,硬生生熬了一整晚。”
我心頭一沉。
“我當時就在想,要是傅總是我男朋友,我一定毫不猶豫當場嫁給他。”
話音剛落,傅銘揚端著兩碗麵走出來,將林染的話聽了個正著。
他腳步一頓,神色沉了幾分。
“林染,少說兩句。”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顯然他也清楚,這些話失了分寸。
他抬眼看向我,似乎想要解釋。
我卻先一步移開目光,平淡地岔開了話題。
“吃麵吧。”
傅銘揚看著我沉靜無波的側臉,話堵在嘴邊,欲言又止。
最終他壓下眼底的情緒,輕聲開口:
“你晚上沒吃什麼東西,應該餓了,我也給你煮了一碗,趁熱吃。”
兩碗麵被齊齊擺上餐桌,每一碗都臥著一個荷包蛋,不偏不倚。
吃麵的空隙,傅銘揚和林染自然的聊起了工作上的細碎瑣事。
那些繁雜的職場細節、專案進度、工作規劃,他從來沒有和我分享過。
更不會像現在這樣,在林染侃侃而談時,眼底坦然流露出真切的欣賞與認可。
我安靜坐在一旁,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荷包蛋。
翻來覆去,一口未動。
等兩人的工作話題落幕,客廳徹底歸於安靜。
傅銘揚才終於看向我,主動開口解釋方才的事。
“那天辦公室暖氣壞了,加上林染剛好生理期,身體不舒服,我作為上司,理應多照顧一點。”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你別誤會。”
“我沒有誤會。”
他眉頭再次皺起,似乎對我的回答並不滿意。
但沉思片刻,他只是開口說道:
“時間太晚了,我先送林染回去,女孩子一個人深夜坐車不安全。”
“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不安全?
無數個深夜加班結束,我也主動提起過要他來接我。
可他為了所謂的避嫌,永遠都是讓我一個人獨自下班回家。
我淡淡點了頭:“好。”
4.
當天晚上,我沒有等到傅銘揚,也不知道他是幾點回來的。
甚至次日醒來,屋內也早已沒了他的身影。
只是餐桌上擺著他做好的早餐,壓著一張紙條。
【十週年快樂。】
我這才想起,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十週年紀念日。
可看著手機裡早已敲定的機票,我緩緩將那張紙條放在一邊。
今天也會是我們分手的日子。
我坐下準備用餐,隨手刷開朋友圈,一眼就看見林染新發的動態。
照片裡的早餐和我桌上的一模一樣,配文:
【感謝老闆帶的愛心早餐!我以後會更努力工作的!】
剛咬進嘴裡的一口三明治瞬間卡在喉嚨。
不上不下,堵得人難受。
我徹底沒了胃口。
這時,前上司發來訊息,
【時韻,你離職也不是件壞事,總監的位置這次不競選了,內定了林染。】
我心頭滿是疑惑。
林染早已調任成了傅銘揚的助理,怎麼會突然回崗接任總監?
從前上司的話裡,我才得知了所有真相。
是傅銘揚主動將自己的核心專案全權交給林染,還親自為她鋪路,幫她爭取晉升名額。
原本需要全員競爭上崗的總監職位,就這樣悄無聲息內定給了她。
我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即便我已經離職,可在職的那些年,我為這個崗位、為那些專案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半點都不少。
每次都差點晉升的時候,總會被傅銘揚以“避嫌”的理由駁回。
可現在,他如此輕易地將這個崗位給了別人。
我試圖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憤怒,但終究還是沒忍住,給傅銘揚發去訊息,
【你把總監的位置給了林染,為什麼?】
他的回覆簡短:
【因為她學歷更高,更優秀。】
我卻盯著螢幕,久久回不過神。
當初我為了他的前途做出的讓步,成了如今他否認我的利刃。
這一刻,那顆酸澀的心終於變得麻木。
我收拾好行李,徑直動身前往機場。
......
而另一邊的傅銘揚,遲遲等不到我的回覆,心底莫名湧上一陣煩躁。
可他始終不覺得自己有錯。
在他的認知裡,自己處事公允。
條件更好、足夠努力的人,本就值得晉升。
只是一整個下午,他全無半點工作心思,頻頻低頭看向手機,等待我的訊息。
熬到下班時分,窗外驟然下起滂沱大雨。
林染敲門進來,語氣帶著幾分嬌軟:
“傅總,外面雨太大了,我沒帶傘,也不好打車,能不能順路送我回家呀?”
傅銘揚這才抬眼注意到窗外的傾盆大雨。
腦海裡卻驟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樣惡劣的暴雨天氣,沒有傘、不好打車的我,該怎麼獨自回家。
傅銘揚突然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現在是總監了,和我不再是從屬關係,公私還是分清些好。”
林染愣在原地,笑容僵了半秒,還想說什麼。
傅銘揚已經大步朝我的辦公室走去。
可推開門後,裡面卻空無一人。
他剛想拿出手機聯絡我,前上司突然出現在他身後,看見傅銘揚的動作,笑了笑:
“傅總,您在找時韻嗎?她昨天就已經辭職,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