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贈我皆成刃_第10章 10面試那天
10
面試那天,教授問我為什麼選擇這個方向,
我說:“因為我見過最親近的人被所謂公正的外殼欺壓,我想學會真正的公正。”
教授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她聽完我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你媽媽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我在倫敦一待就是三年。
第一年最難,語言關、課業關、還有那些深夜裡猝不及防湧上來的回憶。
媽媽在我面前掀開白布的那張臉、蘇婉在電話裡輕飄飄的笑聲、顧祈把我按在辦公桌前說“喝下去”時的眼神。
有時候半夜驚醒,渾身冷汗,要抱著媽媽的照片坐很久才能重新入睡。
但時間終究是最公平的東西。
它帶走傷口表層的新鮮血肉,留下結痂的疤痕。
那些疤痕不再疼了,只是偶爾陰雨天會有些發癢,提醒我發生過什麼。
第二年我在一家國際仲裁機構實習,參與的第一起案件是跨境貨物糾紛。
我熬夜寫了四版法律意見書,帶著兩個實習生把合同條款拆解到最小單元,最後幫客戶贏得了全額賠償。
那天晚上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泰晤士河的夜景,
忽然想起顧祈第一次帶我上庭時的情景——他說“秦時安,你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那時候我信了。
現在想想,他說的對,我確實該吃這碗飯。
但不是做他背後那個逆來順受的助理,是做那個可以站在法庭上、用法律保護自己和別人的人。
第三年我正式入職了那家仲裁機構,成為最年輕的初級仲裁員。
同事們都說我做事利落、判斷精準,私下裡叫我“Iron An”。
鐵一樣的時安。他們不知道,這個“鐵”字是用多少眼淚淬出來的。
偶爾會在國際法律媒體的報道里看到國內的訊息。
蘇氏集團破產清算的訊息登上了財經版,標題是《豪門夢碎:蘇氏母女涉嫌多起刑事案件調查》
報道里說蘇雲柔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緩刑三年,但民事賠償部分讓她幾乎賠光了所有身家。
蘇婉因為涉嫌過失致人死亡,
雖然最後因為證據鏈的間接性沒有被提起公訴,但她的社交賬號被全網封禁,
在圈子裡徹底臭了,沒有任何律所或企業願意錄用她。
有人拍到她在一家便利店打工的照片,穿著廉價的制服,神情麻木,再也找不到從前那個驕縱白富美的影子。
權景律所也因為顧祈的醜聞遭受重創,好幾個核心合夥人帶著團隊出走另立門戶。
顧祈本人被律協通報批評,取消了他當年的主任候選人資格,此後兩年都沒有再接到任何像樣的案子。
聽說他後來接了一些邊緣性的小額訴訟,收入大不如前,偶爾還會被當事人在網上指著鼻子罵“渣男律師”。
我沒有特意去關注他們,但這些訊息就像風裡的蒲公英,飄著飄著就落到了我眼前。
每一次我都只是沉默地聽完,然後繼續低頭看我的案卷。
恨這種東西太消耗人了。
我曾經以為我會恨他們一輩子,後來才發現,當我把自己的生活過得足夠飽滿、足夠豐盈的時候,那些恨就慢慢被擠出了心臟的位置。
它們還在,只是變成了角落裡落灰的舊擺件,
偶爾瞥見一眼,心裡泛起一點波瀾,然後就過去了。
某個初夏的傍晚,我處理完一宗跨國併購仲裁案,推開辦公室的窗戶透氣。
泰晤士河被夕陽染成橙金色,遠處的大本鐘在暮色裡顯出溫柔的輪廓。
樓下咖啡店有人拉大提琴,曲子是媽媽從前常哼的那首《茉莉花》。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
媽媽把我放在膝蓋上,指著法律課本上的某段話對我說:
“囡囡,法律就是一把尺子,它量得出誰對誰錯。”
那時候我還不懂,現在才明白。
尺子本身是公正的,但拿尺子的人,
有的會用它丈量人心,有的卻用它抽打弱者。
幸運的是,我終究成為了前者。
我拿起手機拍了張夕陽的照片,發了一條只有自己和媽媽能看到的動態——
“媽,我很好。就像你希望的那樣。”
窗外的風溫柔地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香氣。
我彎起嘴角,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關上電腦,拎起包走出辦公室。
倫敦的街頭人來人往,沒有人認識我是誰。
我叫秦時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但我知道,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躲在律所辦公室角落裡哭泣的助理了。
我是我媽媽的女兒,是一個真正的法律人,
是那個從廢墟里站起來、又自己建起一座城池的人。
餘生還很長,我會好好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