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向海不復回_第 3 章 市中心醫院的假肢矯形科
第 3 章
市中心醫院的假肢矯形科,永遠瀰漫著消毒水和橡膠混合的味道。
王主任拿著我的X光片,眉頭深鎖。
“蕭先生,你右腿斷端處的骨質有點增生,軟組織磨損很嚴重。”
“是不是最近強行站立的時間太長了?”
我坐在檢查床上,看著自己殘缺的肢體。
“下個月要辦婚禮。”
“我想試著自己走完紅毯。”
王主任嘆了口氣,放下片子。
“太勉強了。當初如果能早一點把你從水裡撈出來,哪怕早五分鐘,你的腿都不至於保不住。”
早五分鐘。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刺進我的鼓膜。
當年,楚南星帶著白慕言上去,一來一回,花了整整十五分鐘。
僅僅是為了不碰到他腿上那塊不到三釐米的擦傷。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我拉下褲腿,遮住猙獰的傷疤。
“主任,給我開一點強效止痛藥吧。”
王主任不贊同地看著我。
“止痛藥治標不治本,你得把接受腔重新倒模。最近儘量別下地了。”
從診室出來,路過三樓的心理科。
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兩個熟悉的背影。
楚南星和蕭沐雪。
她們一左一右地圍在一個清瘦男生身邊,姿態小心翼翼。
白慕言正靠在楚南星肩上,低聲啜泣。
“南星姐,我又夢到那黑漆漆的水了。”
“我好怕,水好冷,我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楚南星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將他摟得更緊。
“別怕,慕言。那只是個夢,已經過去了。”
“有我在,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碰水了。”
蕭沐雪遞過去一張紙巾,語氣溫柔得我幾乎認不出來。
“醫生說了,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你要儘量放寬心,想點開心的事。”
“下週的畫展,場地我都給你佈置好了,全是你最喜歡的香檳玫瑰。”
她們圍著他,像守護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我停下輪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憤怒。
沒有嫉妒。
只有一種深深的、荒謬的疲憊。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錄音,我大概這輩子都會被矇在鼓裡,心甘情願地扮演那個拖後腿的廢物。
甚至還要對她們的不離不棄感恩戴德。
我調轉輪椅方向,滑向電梯。
剛出醫院大門,手機震動了一下。
顧律師發來的訊息。
“蕭先生,股份拋售協議已經準備好了。因為是急拋,價格比市價低了百分之三十。買方明天就能打款。”
“另外,去西雅圖的航班定在後天晚上八點。您的護照和簽證我都核對過了,沒問題。”
後天晚上。
剛好是白慕言舉辦個人畫展的日子。
也是全家人決定為他大辦慶功宴的日子。
我回復了一個“好”字。
回到家的時候,別墅裡靜悄悄的。
張叔在廚房準備食材,看到我回來,眼神閃躲了一下。
“先生,您回來了。”
“嗯。我房間裡的東西,不要去動。”
“好的。”
我滑進臥室,開始整理行李。
沒有帶走楚南星送的任何名錶,也沒有拿蕭沐雪買的那些名牌高定。
只收拾了幾件舊衣服,還有媽媽留給我的一本日記。
拉開抽屜,最深處放著一個紅絲絨盒子。
那是楚南星向我求婚時的戒指。
那年我剛做完截肢手術,痛得想死。
她跪在病床前,紅著眼眶把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
“雲徹,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娶你,照顧你一輩子。”
我信了。
我靠著這句話,熬過了無數個絕望的黑夜。
現在想想,那不過是兇手對受害者廉價的施捨。
她用一枚戒指,買斷了我一生的控訴,也掩蓋了她自私冷血的罪行。
我把盒子拿出來,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咚”的一聲悶響。
一段虛假的感情,終於有了它該有的歸宿。
門外傳來腳步聲。
楚南星推門進來。
她看到我正在整理箱子,愣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收拾衣服。”我頭也沒抬。
“把過季的衣服捐掉。”
她走過來,看了一眼箱子裡的舊衣物,緊鎖的眉頭鬆開了一些。
“別折騰這些沒用的了。”
“明天慕言的畫展開幕式,沐雪給他包了整個美術館。”
“你明天換身得體的衣服,跟我們一起去。”
她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
“我不去。”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楚南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蕭雲徹,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掃大家的興嗎?”
“慕言這幾年心理狀態一直不好,這次畫展對他來說是個很大的突破。”
“你作為弟弟,就不能大度一點,去給他撐撐場面?”
“還是說,你又在為定製禮服的事鬧彆扭?”
她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我警告你,明天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給我出席。”
“別整天擺出一副所有人都欠了你的死人臉。你這條命是誰撈回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