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向海不復回_第 2 章 夜裡下起了暴雨
第 2 章
夜裡下起了暴雨。
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噼裡啪啦地響。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每次下雨,截肢的斷端處就會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咬,痛得連呼吸都困難。
但今晚,我只覺得麻木。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翻湧出三年前的畫面。
遊輪觸礁,底層艙水流如注。
當時我和白慕言被困在一個狹小的儲藏室裡。
水已經沒過胸口。
頭頂的艙門被強行破開,楚南星順著繩索滑下來。
我看到她的時候,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以為自己得救了。
我伸出手去抓她。
她卻避開了我的手,徑直遊向在角落裡發抖的白慕言。
“別怕,我來了。”
她脫下救生衣套在白慕言身上,將他緊緊護在懷裡。
頭頂的對講機裡傳來蕭沐雪焦急嘶啞的聲音。
“到底拉誰上來?下面水流太急了!”
楚南星仰起頭,大聲喊道。
“先拉慕言!他有心臟病,不能受驚!”
蕭沐雪沒有絲毫猶豫。
“好!絞盤承重到極限了,先把慕言拉上來,雲徹在水裡再堅持一下!”
堅持一下。
她們在上面喊得那麼輕鬆。
我眼睜睜看著楚南星抱著白慕言,隨著絞盤緩緩上升。
儲藏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水流越來越大。
一個巨大的鐵皮櫃倒塌,死死壓住了我的雙腿。
我拼命掙扎,在對講機裡絕望地呼救。
“姐!救我!我腿被壓住了!”
“南星!水快淹到脖子了!”
沒人回應。
對講機裡只有嘈雜的風聲,和蕭沐雪安慰白慕言的聲音。
“慕言別怕,馬上就上來了,當心腿上的擦傷。”
十五分鐘。
那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十五分鐘。
等她們終於想起來再次降下繩索時,我的雙腿已經在冰冷的海水和重壓下,失去了知覺。
回憶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心上反覆拉鋸。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哭了。
三年裡,我在復健室摔倒無數次,流乾了所有的眼淚。
現在,一滴也流不出來了。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我推著輪椅下樓,餐廳裡飄來咖啡的香氣。
楚南星和蕭沐雪正坐在餐桌前,白慕言坐在她們中間。
三個人的氣氛其樂融融。
聽到輪椅滾動的聲音,談話聲戛然而止。
蕭沐雪放下咖啡杯,神色有些不自然。
“起來了?張叔熬了粥,趁熱喝點。”
我滑到桌邊,沒有看她們,徑自盛了一碗粥。
白慕言託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我。
“雲徹,你昨天說不穿那套高定禮服了,是真的嗎?”
我抬眼看他。
“是。”
他眼睛一亮,立刻轉頭看向楚南星。
“南星姐,你看雲徹都說不穿了。那下週的慈善晚宴,我能借去穿一下嗎?”
“我那套西裝尺寸改小了,實在來不及準備新的。”
楚南星微微皺眉。
“那是結婚禮服,你穿著去晚宴不太合適吧?”
“怎麼不合適嘛。”白慕言撅起嘴,搖晃著她的胳膊。
“那件衣服設計得很有垂墜感,看不出是新郎禮服的。再說了,放著也是落灰,不如讓我穿出去展示一下。”
他頓了頓,又看向我。
“雲徹,你不會介意吧?”
“反正你現在坐輪椅,也撐不起那西褲的版型。借我穿一次,等辦婚禮的時候我再還你,好不好?”
剝奪。
明目張膽的剝奪。
這三年,他用同樣的方法,拿走了我的項鍊、我的畫具,甚至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
每一次,只要我反抗,楚南星和蕭沐雪就會站在他那邊。
蕭沐雪清了清嗓子。
“雲徹,慕言下週要作為青年畫家上臺領獎,沒有合適的衣服確實不行。”
“你那件禮服版型大,改一改正好能遮住他腿上新添的傷疤。”
“一件衣服而已,別那麼小氣。”
我不說話,勺子在粥碗裡攪動了一下。
楚南星見我沉默,語氣立刻沉了下來。
“蕭雲徹,你別給臉不要臉。”
“慕言肯穿那是給你面子。你真以為那件衣服穿在你身上能好看?一條殘疾的腿,只會把設計師的心血毀了。”
她說得那麼自然。
彷彿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事實。
我放下勺子。
鐵勺和瓷碗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好。”我看著白慕言,平靜地說。
“你想要,就拿去。”
她們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大概是習慣了我為了捍衛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歇斯底里,突然的順從讓她們有些無所適從。
白慕言眼底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被掩飾下去。
“謝謝雲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沒理他,轉動輪椅朝大門走去。
“你去哪?”楚南星在身後問。
“醫院。”
“複查假肢磨合情況。”
她似乎鬆了口氣。
“我今天公司有早會,讓司機送你過去。”
“沐雪等會兒要陪慕言去心理診所,他最近總是夢到沉船,得做個疏導。”
我停在玄關,背對著她們。
夢到沉船。
當年他一滴水都沒嗆到,現在卻要全家圍著做心理疏導。
而我在深水裡泡到肌肉壞死,只能一個人去醫院面對冰冷的器械。
“不用了。”
“我打車去。”
我推開門,滑進了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身後傳來蕭沐雪不悅的嘟囔。
“又犯什麼軸,不送就不送,看他能走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