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的心不再跳動_第8章 8我的葬禮辦在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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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葬禮辦在三天後。
媽媽沒有給我穿她準備好的白裙子。
那是她最喜歡的款式。
以前每次走親戚,她都要我穿上,說女孩子就該乾淨、文靜,別總穿得像個假小子。
這一次,她從衣櫃最下面找出了我最喜歡的黑色衛衣。
那件衣服太寬,她一直不讓我穿。
“沒精神,別人看了還以為媽媽沒給你買衣服。”
現在她把它抱在懷裡,哭著跟工作人員說:
“就穿這件吧。”
“她喜歡。”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替我決定。
靈堂裡來了很多人。
小姨、舅舅、班主任,還有那些曾經在教室裡叫我“玉玉姐”的同學。
他們站在遺像前,低著頭,誰也不敢看媽媽。
班主任拿來一沓紙。
“這是班裡同學寫給她的信。”
媽媽沒有接。
“她活著的時候,你們怎麼不寫?”
班主任臉色一白。
“我們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她在考場上吐了。”
媽媽看著她。
“她在所有人面前說自己難受,你們還要她證明得多嚴重?”
班主任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幾個男生被家長帶過來。
其中一個哭著說,他們只是開玩笑,沒有真想讓我死。
媽媽看了他很久。
以前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媽媽只是說你兩句。
媽媽又沒想害你。
怎麼就這麼脆弱?
她沒有罵那些孩子,只把那沓道歉信推了回去。
“她看不見了。”
其中一封信掉在地上,正面寫著我的名字。
我站在旁邊,沒有撿。
活著的時候,我總在等一句道歉。
等媽媽相信我,等老師替我說話,等同學告訴我,他們不是故意的。
現在所有人都來了。
可我已經不想聽了。
葬禮結束後,媽媽把自己關進了我的房間。
爸爸重新買來一扇門。
安裝師傅問門鎖要裝在裡面還是外面,媽媽忽然哭了。
“裡面。”
她說。
“鎖裝在裡面。”
門裝好後,她坐在我的床邊,把門輕輕關上。
這是這間房第一次真正安靜下來。
媽媽拿出那張檢查表的影印件。
紙上還留著我擦改過的痕跡。
她拿起筆,從第一題開始重新填寫。
是否經常感到難過?經常。
是否覺得自己沒有價值?經常。
是否出現過傷害自己的念頭?經常。
是否害怕與人交流?經常。
是否長期失眠?經常。
她每勾選一次,手就抖得更厲害。
最後,整張紙幾乎都被眼淚浸透。
媽媽盯著那些被她否定過的答案,終於哭出了聲。
“原來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坐在她對面。
那天在醫院裡,我也坐在這個位置。
她靠得那麼近,只要抬頭就能看見我。
可她一直盯著檢查表,把我的答案一個個改掉。
現在,她終於填對了。
只是醫生再也不會根據這張表來救我。
後來,媽媽刪除了所有影片。
她在家長群裡發了一段很長的話,承認檢查表是她替我改的,承認影片裡的每句話都是她逼我說的。
有人安慰她,說她只是教育方法不對,不必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也有人悄悄退出了群聊。
小姨給她打電話,勸她別再折磨自己。
媽媽只問:
“如果她還能回來,我是不是還有機會改?”
小姨沉默了。
“姐,人死不能復生。”
媽媽掛了電話。
她終於明白,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能靠認錯重來。
我小時候打碎杯子,她會讓我道歉。
考試退步,她會讓我寫保證書。
每次她傷害我,也只要說一句“媽媽都是為了你好”,所有事情就算過去了。
可死亡不會因為她哭得更厲害,就重新給她一次機會。
那天夜裡,媽媽睡在我的床上。
凌晨兩點,她突然驚醒。
以前這個時間,她總會站在門口檢查我有沒有偷偷哭。
這一次,她推開門,外面空無一人。
她下意識叫了我的名字。
沒有回應,她又叫了一聲。
“媽媽不進來。”
“你把門關上也可以。”
仍然沒有回應。
媽媽靠著門框慢慢滑下去。
“你以前到底有多害怕?”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她。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
我害怕的從來不是考試,也不是醫生,更不是別人知道我生病。
我最害怕的是,無論我多用力求救,最後所有人都會看向媽媽。
他們會安慰她,誇她辛苦,勸我要懂事。
而我只能一遍遍向傷害我的人道歉。
牆上的時鐘輕輕走著。
媽媽忽然捂住胸口。
她說那裡很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下下撞擊。
我低頭看向自己透明的手。
那是我被困在她的愛裡,發出的最後一次求救。
如今,媽媽終於聽見了。
可我的心臟,早就不再跳了。
我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得透明,空白,一點點往上飄。
陽光穿過我的身體,我第一次感覺不到害怕。
身後,媽媽抱著那本日記失聲痛哭。
而我終於可以去一個不需要懂事,不需要道歉,也不必證明自己痛苦的地方。
媽媽,這一次,我真的好了。
媽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