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凄凄歲暮風,翳翳經日雪_第三章 等到踏着夜風歸來的伽烈

等到踏著夜風歸來的伽烈,等到陪他喝完一壺酒。

等到為他寬衣解帶,等到他將我攬入懷中。

等到我將手摸入枕下,抽刀徑直地刺向他頸間的動脈。

卻沒能快得過他。他幾乎捏碎了我的手腕,反手將刀扎入了我的右腿。刀刃破肉而入的聲音響在耳邊,莫大的痛楚撕裂我的全身。滿床血色,是我的血。

我痛到喊不出來,像狗一樣在他身下抽搐。伽烈的臉上有我濺上去的紅,襯得他的笑肆虐而嗜血:「阿茵是吧?還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女人,孤還是高看你了。」

我咬破了唇,死死地攥住他的領口:「你早就知道。」

他並不急著掙脫,施捨一般由著我攥著:「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大婚時歃血一環,便是試探。南朝嬌滴滴的公主,不可能不懼傷痛。」

我滿腔怒火:「你既知道她是南朝公主,竟還膽敢派人欺辱!」

他失了耐性,像揮開什麼髒東西一樣一掌揮開我,理好衣襟:「當初是南朝覥著臉要把你們的公主塞給孤王,卻在中途逃婚,還玩弄什麼真假公主的戲碼。既然如此,孤為何不成全你們?」

他笑得陰鷙:「她不是婢女嗎?那就承受她該承受的低賤。烏克王伽烈,最大的優點就是睚眥必報。」

我驀然全都懂了。呼邪灼為了掩護我們和國人刀劍相向,早該被伽烈千刀萬剮。他還活著的唯一價值,就是供伽烈殺人誅心。

呼邪灼將戰士身份看作全部的榮耀,伽烈便令他肢殘,剝除他的軍籍,將他貶去伙房,讓他身處軍營卻再也沒資格上陣殺敵。他愛雪姬,伽烈便把雪姬撕碎踐踏在他面前。用滔天的痛苦,來懲戒對他的背叛。

「呼邪灼本來是可以痛快一死的——」他伸出手指緩緩地滑過我的臉,聲線溫柔到極致,卻令人如臨地獄,「只要讓他把你們抓回來將功補過。可是他又一次忤逆了我。」

我無法控制地顫抖,半身浸在血泊中。他緩緩地捏住我的下巴,面露愛憐之色:「你本來也不用受這個苦。知道嗎?阿茵,你和別的女人不同。單看那五人各異的死狀,我就知道你我是一類人。我非但不想殺你,我還要你做我的王后。」

我將唇咬破了才沒有溢位一絲痛吟,死命地攥住清醒的意識:「我可以做你的王后。只要你,讓雪姬,讓呼邪灼活著。」有一股溫熱從眼角滑了下來,我說:

「我這輩子,好好地做你的王后。」

王軍班師回宮,我和伽烈都遵守了諾言。我廢了一條腿,成了他的王后,宮殿緊挨著他的。

雪姬變得沉默寡言,用紗巾將頭臉包起,只露一雙眼睛。平日只跟在我身後侍奉,很抗拒除我以外的所有人,誰一旦靠近,她就會立刻彈開。

多了一個人偷偷地保護她。只要是她外出,就會有一個人在不遠處看護著。漸漸地入了秋,她的房裡會莫名地多幾件暖衣和絨毯。晚上她回房休息,桌上也一定會多幾樣吃食。

但雪姬一樣都不會收。她將那些物什打包丟出門外,沒有絲毫留戀。直到某天桌上多了一盤烤魚。那天她坐在桌旁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將它分給了狸貓。

秋葉盡數轉黃的某天,她提著木桶去打水,妥帖、熟練地將水打上來之後,卻聽見「撲通」一聲,身後不遠處的柱子後頭倒了個人。

呼邪灼病了。他發了高燒卻堅持悄悄地保護雪姬,卸下那口氣之後便沒撐住。雪姬同我告了假,一連幾個日夜沒閤眼,守在呼邪灼那個破舊的榻畔照顧他。

呼邪灼彷彿窮盡了所有的滄桑,一連昏睡了很久,久到雪姬都擔心他是不是不想再醒來。於是她抱著他,在他耳邊呼喚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眼訴盡深情。

他醒來了,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久久不能言語,然後眼尾漸漸地溼潤,到最後哭出了聲,像個失而復得終得安慰的孩童一樣,在她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起雪姬將那些暖衣丟出門外之後,揹著我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地顫抖。然後她回頭對我笑笑,牽動臉頰上猙獰的痂,眼淚順著腮安靜而曲折地流下。

她說阿茵,他自己明明遠比我更需要這些。

她說阿茵,他蒼老了好多。

呼邪灼在雪姬的照料下很快地恢復了健康,整個人似乎有了別樣的精神。他們平素各自忙碌,偶爾照面時靜默站立,竟也有歲月靜好之感。

烏克入冬很早,湖泊結出了厚厚的冰面,王宮的孩童常在上嬉戲。伽烈的妃子不多,各有性情,大多比我年長,起初對我有所不服,奈何明槍暗箭都扳不倒我,漸漸地便也認了。王宮的大小事務瑣碎,但尚能夠掌握。我說過會好好做伽烈的王后,便不會食言。

伽烈心情好時,會給我搜羅一些南朝的吃食、物件之類的逗我一笑。我提一些合理的請求,他一般都會許給我。例如元夜,我提出想自己單獨過,便將他趕去了其他妃嬪宮中。

其實我是想和雪姬一起過。

我們一起摸索著做了一些南朝的糕餅,對著明月飲酒。幾杯下肚,身子熱了起來。

她為我斟酒,我伸手想按住她的手,觸碰到皮膚,竟是粗糙的。她從前細嫩柔軟的手,僅僅大半年的時間,糙比老嫗。我登時鬆了手,別過臉,哽住了喉頭。

她沒有發現我的異常,將斟滿的酒杯推到我的面前,輕輕地說:「阿茵,我想向你求件喜事。」

我心頭一跳,轉過頭盯住她:「你……」所以,她是要和呼邪灼有個結果嗎?

深秋的風吹動她裹面的發巾,她低頭笑著,笑意溫柔:「我想求你,把小雅許配給呼邪灼。」

我怔住了,她絮絮地道:「我看得出小雅喜歡他。小雅是個好姑娘,她善良、漂亮……健全,」她頓了頓,扯了扯唇角,「她乾淨。配得起呼邪灼。」

那晚我沒有立刻答應。次日雪姬去冰湖湖心鑿冰打水,破開冰面的那一瞬一時不察,整個人滑了進去,卻沒有任何掙扎。

彼時湖邊沒有其他人。是我心裡猛烈不安,操縱四輪車趕往湖心,恰好撞見她滑進去的那一剎,拖著一條瘸腿撲進冰窟,拉住了她的衣裳。

下人們循聲撲將過來,合力地將她拉回冰面。她躺在我懷裡,冷得渾身打戰,眉眼沾了雪,眸光微弱,拉著我的手,小聲地哀求:「我活不長了。這一生,僅有這一願。阿茵,阿茵……」

「我幫你,我什麼都幫你。」我緊緊地抱住她,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我的命都可以給你。」

醫者告訴我,傷寒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雪姬早就染上了花柳病,且已病入膏肓。這一遭,更是迅速地消耗了她的生命力。

呼延灼和小雅成婚的那日,我準了殿內所有下人的假。遠方若隱若無地傳來吹吹打打的喜樂,聽得出大家都很高興。我燒了一室的銀炭,殿內越來越暖,我懷裡的雪姬卻越來越冷。

我抱著雪姬說了很多話,從她最初選我做了親衛的時候,說到帶她逃離和親隊伍的時候。輕輕地拍著她的肩,看著她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渙散,卻又忽然亮起來。

她動了動唇,我附耳過去。

「你來啦……」

她的唇角緩緩地上揚,眼神里的光終是熄滅了。

我保持著抱著她的姿勢一動不動,時間彷彿停滯了,一切聲音不復存在。末了,竟從心底冒出幾分歡欣來,偌大世間,就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我守著你,我會永遠守著你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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