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凄凄歲暮風,翳翳經日雪_第二章 他的手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他的手握緊了腰間的佩刀,雙眼隱沒在暗中:「往南再走半日就是南朝地界,別讓我再見到你們。否則,我會殺了你們。」

他看著雪姬,說再見便會殺了我們。那雙眼睛,分明曾在明媚的陽光下愛意淘淘。

雪姬不可控地痛哭出聲,一遍一遍地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呼邪灼背過身不肯再看她一眼,只涼薄地吐出一字:「滾。」

雪姬渾身發軟走不動路,我撐著她往南走,呼邪灼與我們背道而行,去意決絕。

走了幾步,雪姬終是撐不住癱倒在地上,懷裡掉出已然蔫頹的花環,沾了塵土。她瘋了一樣地搜尋全身上下,到底是崩潰地淚流滿面:「小像丟了,阿茵,我把小像弄丟了……」

她臉色蒼白連氣都喘不順暢,死死地抓著我的手,絕望到了極點:「他不會有危險的,對嗎?烏克王不會對他怎麼樣的,對嗎?」

我只有回握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對,他不會有事的。你放心,你放心。」

我沒有相信呼邪灼努力裝出來的厭惡,雪姬更不會相信。他全部的掩飾不過是想推開雪姬,磨滅雪姬心底的愛意,讓她毫無留戀地離開這裡,離開他。

但他的愛遠比他的恨更讓雪姬搖搖欲墜,而命運也更殘忍。就在我們差一點就能觸及南朝邊境的時候,還是被烏克兵圍住了。

他們居高臨下地拿刀尖指著我們,問誰是南朝公主。

我拍拍身上的土挺起身:「我是。」

2

我無父無母,七歲快餓死的時候,被小哥救下帶入營中,從此接受嚴苛訓練,稍有差錯便會受盡折磨。

那三年艱苦卓絕,唯一的溫暖便是小哥。他助我、護我,安慰我、鼓勵我,拽著我活下去。而營主給我下達的第一個任務是殺死小哥。小哥的任務是殺死我。誰心狠誰活。

小哥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了我。

後來我再沒同任何人交流,未曾建立過任何關係,獨身一人。直到雪姬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助我、護我,安慰我、鼓勵我。守護她是我這輩子的使命。

士兵沒有把我們帶進王宮,而是帶進了軍營。烏克正在攻打夏梁,烏克王御駕親征。戰事正酣,他們把我們帶到一個軍帳之後便沒什麼人再管我們。

一個模樣活潑機靈的烏克姑娘抱了被子進來,目光在我和雪姬之間打轉,我上前半步擋在雪姬身前致以微笑,她便笑著對我行了個禮:「小雅見過公主。」

小雅單純、親和,同我們說了很多。她說烏克王領兵嚴明、戰術高超,夏梁投降不過是這兩日的事。夏梁同南朝毗鄰,唇亡齒寒,難怪慶帝著急忙慌地要同烏克修好。只不過以示弱討來的放過,不知能得幾時好。

小雅說,等大獲全勝,便是喜上加喜。雪姬白了白臉色,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手。我回以一握,示意她不必為我擔心。任何場面,我都比她更能應付。

次日白天,我見到了烏克王伽烈。他收兵歸來,從我們的帳前經過。五十出頭的樣子,面如刀削、不怒自威,一身戎裝,腰間的佩劍鑲著紅綠寶石熠熠生光。

他經過的每一寸空氣都是威壓,沒有人多喘一口氣。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朝這邊看過來,狼王一般的眼神似地要攝取我的靈魂。他看著我,我盯住他,不肯退讓分毫。

終於,他似乎扯了扯唇角,目光往我身後瞟去。我裝作不經意側了側身將雪姬擋嚴實,盯緊了他的每一分表情變化。

他不曾有其他的情緒產生,轉頭往前走。我鬆懈下來,才發覺背上全是冷汗。

軍營地處戈壁,風中裹挾著黃沙,夜裡「呼呼」作響,誓要將營帳吹垮。我摟著雪姬,一下一下地輕拍她比從前瘦削了許多的背。雪姬閉著眼縮在我懷裡,卻眉頭顰蹙,難以入眠。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想故國的山河,想花海中央的少年。我只能輕輕地哼唱南朝古舊的童謠:「紅衣裳,綠衣裳,我在城南開染坊。姐兒美,哥兒壯,大紅轎頭新嫁娘……」那是小哥最常掛在嘴邊的童謠,常在我受傷的時候用來哄我入睡。

雪姬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阿茵,我想吃烤魚了。」呼邪灼最擅長的烤魚。心尖的弦驀地一顫,泛起絲絲的刺痛。我不言語,撫摸她的軟發,任由左胸膛的那片溼熱越洇越開。

次日我無意同小雅提起,說想吃烤魚。小雅立即同夥房招呼了,回來接著打點大婚需要用的物什,隔了一會兒便叫雪姬去伙房取。

雪姬一愣,倉促起身,我跟著要起來,被她用眼神制止了。是,我們都知道,從互換身份的那天起,稍有差池就是死。

而她一去,卻去了很久。我放心不下要去尋她的時候,恰見她踉踉蹌蹌地抱著飯盒回來,魂不守舍。

我尋個由頭支開小雅,雪姬癱坐下來,緊緊地抓住我的手,鼻尖泛著紅:「我看到他了,阿茵,一定是他。」

她在伙房後頭看到一個身穿布藝、蓬頭垢面的砍柴人,覺得身形有幾分像呼邪灼,想要上前去的時候,一晃眼又誰也看不見了。

她此前幾天幾夜不曾睡好,說這話的時候形容憔悴,眼裡一會兒有光一會兒又滅,帶著幾分恍惚。記憶中的呼邪灼像似火驕陽,我無法將他同那樣落魄的形象聯絡在一起,安慰雪姬大抵是看錯了。

雪姬乖巧地點點頭,接過我遞來的烤魚啃了一小口,小聲道:「看錯了,是看錯了……」只是吃著吃著,眼淚不停地往下流。

夏梁果然很快地被烏克吞併。大勝當晚,軍營處處披掛彩帛,觥籌交錯,喜氣洋洋。

我在小雅的侍奉下穿上烏克的嫁衣,畫上烏克新娘特有的面繪。雪姬顫抖著手,為我戴上花冠。我握住她的手,回以一個安定的笑。

婚禮的流程並不煩瑣,最隆重的禮節是夫妻二人歃血山盟。我沒有絲毫猶豫地接過伽烈遞來的匕首,在腕口割開一道口子放血。抬頭倏然撞進伽烈那雙頗為探究的狼眸,剎那間脊背一涼。

婚床之上,他欺身而上將我禁錮在雙臂之間,笑得不陰不陽:「公主好膽色。」我無法完全看透他的底色,稍稍同他拉開一些距離,佯裝羞赧:「王謬讚。」

他盯了我半晌,驀地大笑幾聲,一揮手放下了簾帳:「孤喜歡。」

那夜我獨身一人漂泊在海中央,狂風席捲猛浪一次又一次想將我掀翻吞噬。我咬著牙浮浮沉沉,忍下身心痛楚,滿心滿腦只有一個念頭:

好在承受這些的不是雪姬。

烏克的夏原來那麼短。天將亮未亮時的涼意鑽過營帳的縫隙溜進來試探肌膚,我一個人蜷在偌大的錦被之中,尚覺得寒意徹骨,怎麼捂也捂不熱。

雪姬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她掀開帳簾,微塵在晨曦下浮散,身後一剪天光亦像蒙著層灰似的,毫無生氣。她何時竟那樣瘦小,虛浮著腳步踱進來,對著我緩緩地跪倒。而我在看清她模樣的那一剎那,只覺腦海裡「轟」的一聲,繼而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衣不蔽體,髮絲、指甲裡都是土。曾經姣好的臉頰高高地腫起,翻著皮肉的血痕從臉頰延伸到鎖骨,充血的眼眸裡沒有神采,只有灰敗,無窮無盡的灰敗。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地翕動,只說了一句話。我一時什麼也聽不清楚,後來慢慢地聽見帳外淒厲的風聲和那一句:

「他們五個人輪流……在呼邪灼面前。」

3

我在等。

我精心打扮,坐在床榻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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