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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有個老規矩,孩子滿月要拍一張添福照。
外婆抱著孩子,舅舅站在身側,寓意孃家人一生護佑,福壽綿長。
分娩那天,媽媽信誓旦旦地說,滿月那天她親自抱我女兒拍。
為了這句承諾,我提前轉給她三千塊,定了鎮上最貴的照相館。
滿月這天,我抱著女兒回孃家。
推開門,媽媽卻正抱著妹妹的兒子,哥哥扶著背景板。
紅紙上寫著。
“祝小寶滿月快樂,孃家一生庇佑。”
我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媽,不是說好給念念拍的嗎?”
媽媽愣了一下,很快壓低聲音。
“照相館只留了上午場,小寶身子弱,先給他添添福氣。”
哥哥也朝我擺手。
“念念晚幾天補也一樣。”
我看著媽媽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生怕我多問耽誤快門。
小時候妹妹哭著要我的新裙子,他們說我懂事。
結婚時妹妹缺錢,他們說我工作穩定。
如今輪到我的女兒,他們還是說,不急。
快門聲響起,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她攥著我的衣領,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可以不要孃家添福。
但我的孩子,不該從小就學會等別人想起她。
......
“媽,那三千塊錢,你轉回給我吧。”
快門聲停歇後,照相館的師傅開始收反光傘。
我抱著念念,語氣壓得很輕。
院子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媽媽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搓了搓手,把小寶的包被捂緊。
“馨馨啊,不是媽偏心。”
“小寶早產身子虛,媽借你的錢先給他壓壓福。”
她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你是當姐姐的,自家事分那麼清幹嘛?”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碰觸。
“那是我熬了十幾個大夜,做翻譯攢下來給念念的。”
“既然今天拍不了,錢退給我,我去別家重新約。”
哥哥正在幫師傅拆背景板,聽到這話,把手裡的紅紙一扔。
“陳馨,咱們一家人,小寶用你點錢怎麼了?”
“你非要在大喜的日子找不痛快?”
妹妹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剛衝好的奶粉。
她穿著一條真絲裙子,月子養得極好,面色紅潤。
“姐,都怪我,我不知道這錢是你出的。”
“媽說這是她給小寶的滿月禮,我就沒多想。”
她轉頭看向媽媽。
“媽,你怎麼能拿姐姐的錢呢?姐姐一個人帶孩子多不容易啊。”
媽媽立刻心疼地拉過妹妹。
“你別亂動,小心吹了風落下月子病。”
“錢我已經給師傅了,人家套餐三千八,我還倒貼了八百呢。”
轉頭看向我時,媽媽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家念念晚幾天拍能掉塊肉嗎?”
我看著媽媽的臉,心臟像被一隻鈍鈍的手捏緊了。
那三千,是我在孕晚期一筆筆攢下來的。
顧淵在外地參與封閉式工程。
我想著,那是我給女兒買的一份底氣。
原來,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我理應的孝敬。
“行了,飯做好了,先進屋吃飯。”
媽媽擺擺手。
“下午我去鎮上買菜,明天讓師傅隨便給念念照兩張就是了。”
我沒說話,抱著念念進了堂屋。
八仙桌上擺滿了菜。
最中間是一個砂鍋,燉著一隻金燦燦的土雞。
那是昨天我特意去農貿市場挑的老母雞,一大早提過來的。
媽媽盛了滿滿一碗雞湯,把兩個大雞腿都夾在碗裡。
端進了妹妹的房間。
“歡歡,快趁熱喝,下奶的。”
哥哥坐在桌邊,夾了一筷子紅燒肉,用筷子點了點砂鍋底。
“發什麼愣?坐下吃啊。”
他毫不在意地指了指砂鍋裡剩下的殘渣。
“妹這兩天沒奶,媽把雞腿都給她燉了。”
“喏,那雞脖子給你留著呢。”
他笑了一下。
“媽說你打小就最愛啃骨頭,連軟骨都嚼得碎,快趁熱。”
我低頭看著砂鍋底那截又幹又柴的雞脖子。
上面連一絲肉都沒有。
胃裡突然泛起一陣痙攣,眼眶一陣刺痛。
二十多年了。
小時候,每次燉雞,雞腿永遠是妹妹和哥哥的。
媽媽說:“你懂事,你啃骨頭能補鈣。”
我信了。
我以為只要我乖乖啃骨頭,總有一天能換來一塊完整的雞肉。
可原來在他們眼裡,我天生就只配吃殘渣。
念念在懷裡哼唧了一聲,小手攥著我的衣襟。
我沒坐下。
我抽出一雙乾淨的筷子,將那截雞脖子夾起來。
直接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你幹什麼?”
哥哥猛地拍下筷子。
我用溼巾一點點擦乾手指。
“我不愛吃骨頭。”
“從來都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