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歸字謠_第四章 盛京地處江南
盛京地處江南,冬日裡天氣也依舊和煦,連風也似乎是軟的,吹得裹了狐裘的阿若鼻尖微微沁出了汗。
她被人扶著下了馬車的時候,前頭有人朝她行禮,也不知是不是身體未痊癒的緣故,那人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些無可奈何的意味,說:「恭迎斛律公主。」
本來嘴角都揚起了一半的阿若聽他這稱呼,小臉登時一垮,咬牙憤憤地叫:「舒蘊!」
七
鎮國大將軍那常年體弱的幼子當街被白氏公主抽了一鞭子的事,很快便傳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
舒蘊身子弱歸弱,但家世擺在那兒,人生得俊,才情還高,故而仰慕他的姑娘不知凡幾。阿若被接進宮後,悄悄給她臉色的宮女就有七八個,更別提那些說話暗藏機鋒、處處都在挖苦人的天家貴女了。
畢竟是別人家的地盤兒,阿若也不好為了這些不見血的爭鬧大動干戈,只是她心裡到底憋屈,忍了幾日後,挑了個夜黑風高的晚上,翻了皇城的牆,爬了舒家的房。
舒蘊正臥在塌上看書,阿若在房頂鬧了點兒動靜以後,也不見他驚慌,反是吹熄了燈,將書往枕邊一擱,嘆氣:「下來吧,當心摔著。」
阿若心說真沒意思,卻還是乖乖地從房頂上下來,翻窗而入。
屋內很黑,阿若摸索著在椅子上坐下後,問:「你熄燈幹什麼?」
舒蘊到是耐心,解釋道:「這裡不比白氏,萬一教人看見你半夜進了我的屋子,傳出去會汙了你的名聲。」
阿若撅嘴,嘀咕:「我才不怕。」
說完這句以後,一時又沒了話,屋內便安靜了下來。雖說阿若後來也能明白舒蘊想回歸故土的心情,但到底她心裡還是有怨的,故而見舒蘊像是不願與她多話的樣子,便又騰了幾分火氣上來,手一甩,起身往外走。
身後的人又嘆:「公主要往哪兒去?」
「你管不著!」阿若扔下這句話後便照原路又翻出去了。
牆外是條長街,這個時辰冷清得緊,只遠遠能聽到更夫的梆子聲,卻見不到任何一個人。阿若一向膽子大,但眼下也不禁怕了起來,蹲在舒家大門前的石獅子下頭,偷偷抹起了眼淚。
大老遠跑到中原給自己找氣受,保不齊她的腦子真被馬踢了。
只是這時舒家的那朱漆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不多時,一件鶴氅便輕輕披在了阿若身上:「別哭了。」
阿若吸了吸鼻子,只覺得心裡酸酸漲漲的。她仰頭看著身前顯得有些羸弱的男子,委委屈屈地問:「明淮河畔的桃花開了嗎?長寧說很美。」
「是很美。」舒蘊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說:「但明淮河畔的桃花要三月才開。」
阿若揉乾眼睛,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有些失望道:「可我們要不了幾日便得回白氏了。」
這還是中原皇室體諒,特准他們多休息幾日。畢竟長寧的孩子在二月滿月,阿若他們回時輕裝簡行,腳程快一些,歇幾天再動身也能趕上,而中原這邊的儀仗因為備了東西,腳程略慢上一些,所以眼下已經動身出發了。
舒蘊側首看了看她,像是在思忖什麼,好一會兒後,開口道:「公主願意一輩子留在中原嗎?」
阿若怔了怔,舒蘊不等她反應,又接道:「你願意背棄你的族人,離開不句山脈的庇護,從此一輩子囹圄於閨閣,只能得見一寸見方的宅院天地,這樣留在中原,你願意嗎?」
屋簷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暖橘的燈光幽微,只照得見方寸之地,夜色似濃墨般鋪展開,阿若就在舒蘊判若平常的急促問話中頓住了。
她願意嗎?
「你不會願意的,阿若。即便你如今覺得沒有什麼,但日後你會後悔的。」舒蘊替她說出了答案,他第一次這麼喚她,可語氣裡處處透著哀傷,「你是白氏的公主,有最自由的靈魂,你在那裡出生,也該在那裡死去。你死後,陪伴你的是不句山的雪,是草原上的馬群和在天空盤旋的鷹,而不是一座孤冷的墳塋,墓碑上連名字都吝嗇於刻,只告知後人這是某某氏之妻。」
「趁現在還來得及,阿若,我送你回白氏,好嗎?」
八
起先阿若不懂舒蘊說的「還來得及」是什麼意思,只以為是舒蘊厭煩她,所以梗著一口氣,當即便將舒蘊的提議給拒了,但等她明白過來的時候,卻已經晚了。
二月上旬,中原的儀仗先行的第五日,阿若一行人準備返程,只是皇城門都沒出得去,便被皇家禁衛軍給圍了。
而後阿若被獨自關押起來,隨行的其他族人生死不知。
當初長寧說,中原的皇城裡有許多廢棄的別院,叫冷宮。那裡陰暗寒冷,雜草叢生,處處都透著絕望。那時阿若覺得她這話誇大,心想著再暗再冷的地方,也總有陽光能照得進來,但當阿若被關押在了這裡之後,她便明白長寧了。
這種即便再怎麼大聲哭喊,也沒有人願意理你的感覺,的確絕望。
阿若喉嚨喊啞了,手拍腫了,沒力氣了,便也就消停了下來。她蜷縮在結了蛛網的角落裡,數著天黑的次數。等到第二十一天的太陽落下時,除了每日為她送食的老嫗,終於出現了別的人。
那人死死抓著她的手,幫她一路躲過禁衛軍的巡視,將她送出了皇城。皇城外等著一匹棗紅馬,和阿若在白氏時常騎的那匹很像,她翻身上去的時候,還會用轉頭輕輕蹭她,但第三天的時候,它累死了。
阿若沒來得及為它哭,她用他給的令牌在驛站換了第二匹馬,而後沒再看它一眼,揚鞭一路過河西走廊,奔向張掖。
到第六日,阿若從中原騎回來的第三匹馬也死了,死在了柴達,和眾多戰死的馬匹的屍體堆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還有數不清的白氏人的血骸。
她想將他們都埋進土裡,可人太多了,她挖不了那麼多坑,只能將他們一具具都翻過來,扯下布條蓋住他們的臉,不教禿鷲啄食他們的眼睛。
阿若不懂,明明是中原公主的孩子的滿月禮,明明她覺得長寧很好,舒蘊也很好,可事情最後卻變成了這樣。
她想起那二十一個日夜中,她某一日聽到了圍牆外貴女們滿是譏諷的話。
貴女說:「舒公子蟄伏數月,同那斛律若假意斡旋,最後拼死一搏,觀察到了白氏軍隊的去向,得知他們每年春初會派出多少人馬去尋找新的草場,這才使那借滿月禮暗遣我朝精兵的計劃得以實施。」
貴女說:「長寧倒也忍辱負重,方去信讓她懷孕,她便真掐著點兒懷上了,不過也保不齊是誰的。但總歸她立了功,這回來,身份可就大不一樣了,日後再也不用住在冷宮裡了吧。說來也可笑,白氏國竟還想用這孩子討些封賞呢!說什麼皇家的血脈,生來尊貴,也不想想摻了他們的血,那孩子合該下賤。」
丹溪總說中原人都是滿口謊言,這話果然沒錯。
九
天又暗下來,黑雲往下壓,醞釀著一場大風雪。
阿若不知道翻了多久,期間她翻出了父汗的屍體,翻出了那剛生了女兒的瑪雅姐姐,還有一具小小的男嬰,她想找到丹溪,但沒等她找到,刀上沾了血的中原人們便來了。
阿若又被關了起來。這次她被關進了囚車裡,四周是白氏人一貫用來圍牲畜的木柵欄。
他們一路南行,預備沿著當初阿若和她的族人滿心歡喜前往中原報信的路,翻涿光山,至天門,過江北天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