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歸字謠_第三章 阿若不語

阿若不語,直到半個時辰後,不見人歸,她才將馬鞭一揣:「我去找一下。」

丹溪攔住她:「這天眼見就要下雪,你現在出去,到時候人沒找著,自己還回不來了。」

阿若不聽,揚鞭擦著丹溪的臉一甩,趁他不備,牽了馬便跑。

這時已有飛絮似的雪片開始落了。丹溪氣急敗壞,掀簾想追,結果被茫茫雪幕一掩,哪裡還看得見人影。

問清舒蘊是向南行以後,阿若便一直打馬南奔。

一時間風雪不止,刀子似的往臉上刮,直到在雪中疾奔一個多時辰,隱約能透過風雪看清涿光山的全貌後,阿若這才覺到了冷。

越過涿光山,便是回中原的路。

她將氈帽拽了拽遮住鬢角,按轡調轉了馬頭……

回去的速度比來時要慢上去多,也不知是馬累了,還是阿若累了,一人一騎就這麼緩緩在雪地裡走著。

方至亥時,路過柴達的一片戈壁灘,阿若瞥見石縫裡透出一片暖融融的火光,火光中映出一張清雋而又令她熟悉的臉後,她緊繃著的心絃這才一鬆,在舒蘊驚訝的神色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事後丹溪打趣阿若:「也真是稀奇,平時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柔弱身子,竟能將你從柴達揹回來。」

阿若酡紅著臉,手指絞著鹿皮毛氈,犟嘴:「柴達離這裡又不遠。」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丹溪嗤道:「你好好給我在床上躺著,手腳都差點給凍壞了,就別想著往別的氈帳跑了。估摸著再有幾天出去尋找草場的人也會有訊息傳來了,到時你這腿腳不好又沉的,誰樂意拉著你走?那邊我命人好好伺候著呢,你且放心,輕易死不了的。」

阿若一聽這話便不樂意了,嘴撅得能掛個銅壺,「誰沉了!而且他現在都還昏迷著,要是醒不過來怎麼辦?」

丹溪聳了聳肩,渾不在意的模樣:「那也是他命該如此。」

把阿若氣得直接一個羊角枕便給他扔了過去。

丹溪眼疾手快,接過羊角枕抱在懷裡,又往阿若床邊一坐,神色凝重起來,問:「好端端的,他怎麼會走到柴達去,你可問過他沒有?」

阿若心氣兒還未消,瞪了丹溪一眼,「柴達那處的草木與牧場上的不一樣,他說想多找幾種教我分辨,結果一時走遠了,回來時便遇上了風雪。」

「你信了?」

「這有什麼不能信的。」阿若撇嘴,「反正我找到他的時候,他身邊堆滿了花草的根莖。」

丹溪嘖了一聲,揪她的辮子:「中原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女大不中留!我看你,趁早嫁了算了。」

阿若原本也想著,等舒蘊醒過來,她便去將這事稟了父汗,父汗一向疼她,不會不答應,只是不成想,她還沒開口,中原那邊便遞來了訊息,說願以千匹綾羅並百箱珠寶換回舒蘊。

當初父汗提出要舒家子為質的要求,本意也不過是為了噁心一下那位與白氏素有仇怨的鎮國大將軍,但如今舒蘊高熱不退,昏迷不醒,捱不捱得過去都不知道,自是沒什麼為質的價值了,故而等中原的條件一開,父汗便立即應了下來。

阿若知道訊息的時候,中原那邊已經派人來接了。

丹溪負責攔她,結果被她給抽了一鞭,丹溪沒什麼事,阿若被凍傷的手反倒皸裂開了,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你現在追出去,難道他就會讓你隨他一起走嗎?」丹溪狠了心,「阿若,你明明知道,他並沒有給你任何承諾。當你心急如焚去找他的時候,他可能巴不得避開你,好聯絡中原人讓他們接他回家!」

「我不信,我要去找他!」話音剛落,帳篷被掀開,阿若要找的人便徐徐走了進來。

舒蘊臉上還有潮紅未褪,說話的時候壓著嗓子,將咳嗽聲悶在了胸腔:「今日……特來向公主辭行。」

阿若急喘幾下,流血的手指著丹溪,問舒蘊:「方才他說的話,你可聽見了?」

舒蘊垂著眸,頷首。

阿若咬牙,又問:「他說你那日是故意跑出去聯絡中原人的,這話可是真的?」

「是。」有風從未合攏的帳簾縫隙鑽了進來,舒蘊又壓下了一聲咳嗽,而後低頭朝著阿若拱手,「承蒙公主連日的照拂,舒蘊愧不敢當。日後還願公主……身體康健,歲歲長歡。」

手背有疼意傳來,阿若嚥下喉間那絲嗚咽,笑出聲來:「好一個愧不敢當。」

舒蘊走後兩月,長寧公主有喜。這中原來的公主是位合格的閨秀,除了三月前闔族遷往新牧場時有過短暫的露面以外,其餘時間基本都是待在自己的氈帳裡。

反觀阿若,打舒蘊走後,便比之前還要鬧騰,一會兒偷了人家的小羊羔子,一會兒又攆著馬群四處跑,像是壓根兒沒把之前那場失敗的情竇初開放在心上。苦了白氏的牧民們,既不敢打也不敢罵,只有偷偷向可汗告狀。

告的人多了,便也成了氣候,在舒蘊離開的第五個月,白氏的水草最鮮嫩,獵物最肥美的時候,阿若關了禁閉。

說是關禁閉,其實也只是讓阿若搬進了長寧公主的帳篷,責令她隨這位中原公主好好學一下女兒家嫻靜的姿態。

彼時長寧已有四個多月的身孕,所以儘管阿若再不情願,也不好同一位有孕在身的人鬧。故而這禁閉總歸還是起了些成效的,她確實是安靜了下來。

待時間久了,阿若知道這回她父汗是鐵了心要整治她,慢慢的也願意同長寧說話了。

長寧話不多,通常都是阿若問,她答。阿若也沒問她別的,大抵就是一些中原的風俗人情,但長寧自幼養在閨閣,對那些風俗人情也所知不多,阿若問了幾回後,便也知趣地撿了些別的東西問。

日子便這般流水似的過,長寧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來,轉眼白氏便又入了冬。

如今阿若已經習慣每日去長寧帳裡轉悠一圈兒,瞧瞧她那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長寧誇阿若是個善心的姑娘,丹溪對此卻嗤之以鼻,說阿若腦子估計是被馬給踢了。

直到次年正月的時候,長寧分娩,給白氏添了一位小王子,久不露面的父汗這才去長寧的帳篷裡坐了坐,也不知商議了什麼,待父汗走後,長寧叫了阿若進去,塞給了她一封信。

「這封信,勞煩公主替我送到中原。」產後的長寧虛弱至極,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的,但也足夠讓阿若聽明白,她說,「你若思念他,就去見見他。你若不想見他,便替我去瞧瞧,明淮河畔的桃花開沒開,可好?」

阿若承了她的後半句話:「我到時候折一支給你帶回來。」但她心裡清楚,她真正想做的,其實是前半句話。

她做事喜歡講究有始有終,所以她想見見舒蘊,問一問他,當年在白氏,他心裡是不是從未有過她。

他若說是,她便再不念著了。

於是報喜的儀仗頂著白氏凜冽的風與雪,一路翻涿光山,至天門,再過江北天塹,走了大半個月,終於在二月初抵達了中原王都——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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