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歸字謠_第二章 三舒蘊是在午夜時分醒來的
三
舒蘊是在午夜時分醒來的。
外面似乎又下起了雪,撲撲簌簌。舒蘊看著帳頂,幾乎可以聽到雪花落在氈房頂的聲音。
他想起身,只是稍一動,傷處的疼痛便讓他悶哼了一聲,正要躺回去時,黑暗中卻有個身影搖晃著站了起來。
阿若揉著眼睛,將氈帳內的燭臺點亮,迷迷糊糊地問舒蘊:「怎麼了?」
舒蘊有些驚詫,他像是沒料到阿若會在這裡守著他,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公主在啊。」
「我怕你死了啊。」阿若嘟嘟囔囔,又往他的床頭一趴,打著哈欠道,「你不能死掉……」
舒蘊本來傾身凝神聽她說話,結果一句話說罷,這小姑娘卻半晌沒了動靜,只有那花花綠綠的辮子散落在床榻,一半壓在了舒蘊的手背上。
他看了一會兒,本想抽回,不想那睡得人事不知的姑娘得寸進尺,腦袋一挪竟是直接將臉湊到了他掌心。他有些怔愣,許久,卻是慢慢彎起了唇……
舒蘊這一養傷便養到了暮冬。積雪逐漸消融,融融一點綠意露了出來。白氏的春天快要來了。
阿若是閒不住的,成日跑來跑去,一會兒去不句山摘了幾朵花,一會兒又去阿塔木捕了幾尾魚,獻寶似地捧到舒蘊跟前,問:「你喜不喜歡?」
舒蘊總是先道句喜歡後再教導她:「這時節最容易遇上蛇蟲猛獸了,公主還是別亂跑。」
阿若偷偷覷了一眼舒蘊,竟難得地受教,乖乖挨著他坐下:「其實當時你不用幫我擋的。」
當時在不句山遇狼,舒蘊幫阿若擋了兩次,一次傷在肩胛,一次傷在腰腹。
舒蘊正色道:「女孩子是不能留疤的。」
「為什麼不能?」阿若捋起袖子給他看,「我手上就有疤!」
那一截瑩白讓舒蘊難得有些窘迫,他移開視線:「公主,女孩子不能隨便露出肌膚的。」
「你們中原規矩真多!」阿若哼了一聲,問,「中原的姑娘好看嗎?」
舒蘊點了點頭。
阿若心裡便有些鬱郁了,只是白氏的姑娘一向膽大,她又問:「那你有喜歡的嗎?」
瞧著阿若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舒蘊一頓,隔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沒有。」
阿若的眸光一瞬便亮了起來。兩人此時正坐在一方小土丘上,恰逢晚夜,月色與雪色交織,阿若安靜不下來,又偏頭問舒蘊:「白氏和中原的月亮,誰更漂亮?」
舒蘊無奈:「公主,哪裡的月亮都是一樣的。」
阿若想了想:「那你乾脆別回中原了。」
白氏雖比不得中原富饒,可白氏人從不會像中原人一樣,把人當牲畜似的送來送去。
舒蘊默然了一瞬,而後又笑起來,問阿若:「當時在不句山,公主是不是用白氏語罵我了?」
阿若沒甚心眼,舒蘊將話題這麼一轉,她便也跟著被帶過去了,睜圓了眼順著他的話道:「你聽得懂白氏語?」
「之前病中無事,便學了一兩句。」
阿若便像偷蜜糖被抓了現行的小耗子,整個人從土丘上蹦起來,磕磕巴巴卻又嘴硬道:「我……我就、就是罵你怎麼了?誰讓你什麼都不說,難、難怪會被丹溪欺負!」
舒蘊的眸光在月色映襯下慢慢亮起來,他輕輕笑著,說:「好,以後我什麼都跟公主說。」
阿若一怔,在愈發疾快的心跳聲中倉皇逃了。
四
驚蟄過後,父汗調了旗下半數的軍隊,分成十支,遣他們沿著不句山脈去尋找新的草場,本來丹溪也獨領了一支,朝著西北方向走,結果他連鄢支山都沒翻過,就嚷著冷,自個兒打馬回來了。
父汗氣得狠抽了他兩鞭子,不過轉頭這廝就笑嘻嘻地找上了阿若。
彼時阿若正讓舒蘊教她識別草藥,案上枝葉根莖鋪了滿桌,好不容易記住幾樣,被掀簾而入的丹溪一嚇,頓時什麼都給忘乾淨了。
阿若沒好氣,抓了一把朝丹溪扔過去,罵道:「就你成天惦記著族中的姑娘,前兒瑪雅姐姐還生了個女兒,你要?」
「那倒不必。」丹溪素來臉皮厚,裘襖一掀,挨著阿若坐下,眼睛卻滴溜溜在舒蘊身上打轉,「他怎麼在這兒?」
他倆從方才起便一直說的白氏話,也不知舒蘊聽沒聽懂,但他大抵是看到了丹溪眼中的探尋,丹溪剛問完阿若,他便起身鞠了個禮:「先告退了。」
丹溪最煩這些繁文縟節,撐著下巴嘖了一聲,用白氏語悄悄地罵:「虛偽。」
阿若瞪了他一眼,待丹溪消停了,這才又轉頭看著舒蘊,不大樂意的模樣,「可是我這些都還沒有記住,怎麼辦?」
「無事,日後再學也無妨。」舒蘊溫和地笑著,又作了一揖後,這才掀簾離去。
阿若便又乖乖地坐下,瞧著舒蘊走的地方出了一會兒神,待想起氈帳裡還有個人精丹溪時,已經晚了。
「也不是不可以。」丹溪食指在桌上慢慢扣著,一貫上揚的嘴角慢慢展平,「可是阿若,你想過沒有,他不一定會留在白氏。」
阿若不懂:「可中原人對他不好,他們將他送到了白氏。那他又何必要回去?」
丹溪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她的腦袋,換上難得正經的語氣,說:「倘有一日,父兄無用,須得將你送至別國他鄉,你會怨我們嗎?」
阿若愣了愣,垂下頭,一會兒後,又覺不甘心,嘟囔道:「中原人不是一向重視子嗣嗎?待我為他生個孩子,他也許就不會離開了。」
丹溪聽罷,頓時一指狠戳上阿若的額頭,咬牙罵:「被箇中原男子迷成了這般模樣,你當真是出息!」
但很快丹溪便知道阿若不止是出息了,而且是出息大了。
傍晚時分,負責監視舒蘊的奴僕慌忙來稟,說人不見了,仔細一盤問,才知這奴僕怠懶,打舒蘊從阿若帳篷裡出來,說要再去摘些草藥後,便沒再看著他,自個兒躲馬廄裡睡大覺去了。
丹溪聽聞,也不慌,只打著哈欠同阿若道:「瞧瞧,方才我說什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