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月色燈山滿帝都_第八章 我下意識去捂她的嘴

我下意識去捂她的嘴,這宮裡處處隔牆有耳,左琮才不過而立之年便討論新帝,實在令人心驚。沒想到這小狐狸一笑,反握住我的手,滿目的瞭然。

她是吃準了我已相信她了,現下已開始不自覺護起她來了。畢竟於情於理,我也不得不護著她。

肖寧一走絹兒便憂心忡忡對我說,不知這寧妃打的什麼主意,搶了兒子便罷還要我也乖乖聽話。我看向那瓶臘梅花,四下裡白雪皚皚,唯獨枝頭的梅花鮮紅耀眼。

就和肖寧似的,總是這寒山城最奪目的一朵。

我回絹兒道:「她特地來講,便是顧念著我。承了這份情,將來可是要還的。」

雖目下不知肖寧在做什麼打算,但能推測出我對她而言尚有利用價值。不然以肖家權傾朝野之勢,肖寧無論如何都不必將我放在眼裡。

許是肖寧給我吃了顆定心丸,我待左琮較先前溫和了許多。夜裡他試探著從身後抱我時,我再未閃躲。

於是他更抱緊了我,有力的臂彎環住我,鼻息撲在我耳畔,他問我:「不恨孤了?」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不曾恨過你,宮牆裡的髒事,我不比你見得少。只是有些怕罷了,皇上該明白的。」

「孤明白,」他輕輕笑了一下,「還沒人那般扯著孤的傷疤罵過孤呢,可見你連死都不怕。所以不曾見你怕過什麼,就覺得很新奇,終究骨肉至親,你也不免俗。」

「一碼歸一碼,那日氣瘋了掀皇上的舊傷,是我不是,」我轉過身子,與他面對著面,心對著心,不知透亮的是月光還是山上的燭光,「也不是失禮,而是我傷了你的心。」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自從那日之後他再未取下過眼罩,這一刻他單手伸向腦後,摘了那隻眼罩。

於是我又看到了深沼。他突然對我說道:「但凡他們也能和你一樣,傷了孤的心能給孤一句道歉,也不至於那般下場。」

我知道他在說他的親弟弟左琨,還有他的生母已故肖太后。還是若盈姑姑講給我的,說那時太后身子本就羸弱,某天夜裡突發急症,可出去傳太醫的小內監皆沒了音信。太醫趕到時已是第二日晌午,延誤了病情,一時無法根治,不多時便病死了。

我問他,他的眼睛可也是被他們所傷。他垂眸看我,表情有幾分哭笑不得,他對我說道:「若說起這隻眼睛,其實與你有關,雲羅。」

【十二】

我原本以為,有關戚玉錦所有的事,都已隨著她的死而停止,沒想到竟與我糾糾纏纏四五年之久。

左琮之所以瞎了一隻眼睛,竟是當年去明月宮與戚玉錦戲耍時受傷所致。那一摔劃爛了眼角,無法治癒,最終便瞎了。

人人都道是左琮傾慕戚玉錦,所以無論如何要娶她做皇后。可看著左琮眼中的怒火與恨意,我方知他是為了報這瞎眼之仇,要娶了戚玉錦好折磨她。

就像一開始折磨我一般。

「所以皇上第一眼見是我而非戚玉錦,才那般怒不可遏,將我趕去了冷宮?」我問道。

他一笑,帶著臉上未消的怒氣,看著十分乖戾,「所以孤一聽是你殺了戚玉錦,立時便將你放了回來。聽說你將她毒得七竅流血而死,想想便解氣。」

「雲羅,你當真是個寶貝。」

左琮將我攬進懷中,我能聽到他因言辭激烈而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我一時想笑,我殺戚玉錦千夫所指,何成想竟真有人拍手稱快。他一下接一下輕撫我後背,就像寵愛一隻貓一般。

左琮與我真的很像。可究其根本,卻又一點兒也不一樣。我伸出手也去輕撫他的後背,我笑道:「原來坊間傳聞說你不愛女色,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

「非是如此,」他將下巴擱在我頭頂,我已分不清劇烈的心跳聲傳自誰的胸膛,「我只是在等罷了。我在等讓我愛的人出現,雲羅。」

「我在等你出現,雲羅。」

不知怎的,我有幾分想哭。又覺得哭笑不得。他原該愛上肖寧那樣的人,棋逢對手,勢均力敵,最終無論相愛或相殺,誰也不委屈、不遺憾。

可左琮到底是個瘋子,他竟對他的玩物動心了。這感情打一開始便是錯的,因為男女之愛,決不能存在於太過失衡的關係裡。

比如我與左琮之間。

史書上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帝王,左琮也該算是一個。因為我入宮近六年,阿晏與清河都已會說話走路了,他仍舊只寵幸過我一人。

這大抵是肖寧願用我的原因,柔情從來都是一個帝王的軟肋。

她還私下裡打趣,說左琮是在為我守身如玉呢。饒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仍舊有些羞赧,罵肖寧小小年紀滿嘴胡唚。

「寧妃娘娘說得有理,」戚靜姝在一旁幫腔,因有我的照拂,她的生活要比旁的妃嬪好很多,如今已是認了命活得很恣意,「皇上只在嬪妾宮裡留過一晚,可一整夜都只在問明月宮的事,問皇后娘娘的事。天地作證,那晚嬪妾就和臣子奏報朝政一樣,何得寵幸。」

大家都笑開來,戚靜姝說得便更起勁了,說眾所周知,皇上統共只在三個宮裡過過夜,這三人現下正都聚在此處看芙蓉花開。

「說起芙蓉花,還不是聽聞皇后娘娘曾在明月宮住的院子裡有一方荷塘,娘娘很是喜歡,皇上才特地命人建的。瞧瞧湖心的八角惜雨亭,不就是仿著觀月國的樣式制的麼。」戚靜姝遙遙一指,我一時起了興致,便教奴才將茶盤瓜果都擺到那亭子裡去,我們就近賞花。

不得不說,這世上沒幾個帝王這般盛寵過自己的皇后。我是心虛的,除了幫他穩住後宮局勢,我沒什麼可為他做的。

或者說,我能為他做的事,於他而言可有可無。

好像追求被需要,成為我自幼的一種執念。如絹兒依附我,如戚靜姝臣服我,哪怕是和肖寧一樣圖我可利用,都是我被他們所需要。

而在左琮那裡,我並不被他如此需要。

正胡思亂想時,惜雨亭外落雨了。雨打荷葉,霎時四下起霧,一時像極了明月宮裡的光景。

然後我便聽到戚靜姝輕聲的呢喃:「好想家啊……家信一寄一回便是月餘,也不知父皇與母妃可還安好。」

我無論如何無法理解那種心情,直到左琮帶著孩子們出現在湖岸上。

一向明黃龍袍加身的左琮穿了一件春藍色的便服長衫,他一手抱著清河,一手牽著阿晏。

隔著雨幕我看到左琮在說什麼,然後聽到兩個孩子齊聲喊了句「母后」。

左琮遙遙衝我一笑。

我有些失神,前所未有的情緒在我胸腔裡炸開。是甜而暖的,內裡又充盈著辛酸與無奈。

「娘娘,您想給兩個孩子最好的人生嗎?」肖寧驀地在我耳邊張口,聲音飄忽著,像不真切的夢語。

「萬死不辭。」我如是回她,天驟降暴雨,更模糊了岸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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