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月色燈山滿帝都_第七章 以及他的笑容

以及他的笑容,那樣清晰俊俏。

【十】

中秋過後,我的身子越發沉重了,肚子渾圓隆起,看過的太醫都說是懷了雙胎。我在左琮懷裡痛苦地皺眉,曾經看過明月宮的妃子生育,一個就夠往鬼門關走一遭了,兩個該當如何受罪。

於是我對左琮說,若是難產,便要了我的命,然後把肚皮剖開把孩子取出來,他自養孩子去,我也舒服些。

一旁的絹兒嚇得驚呼了一聲,左琮作勢便捂我的嘴,「等你生養後好了,孤一定治你今日失言之罪。」

孩子是足月生的,

那天下著極盛的雪,一人粗的松柏都被風雪壓折懸在山腰上。疼痛蔓延過全身,我掙扎間透過畫屏看見了幾張模糊而熟悉的臉。

肖寧已晉升了寧妃,她目不斜視吃著茶,只有戚靜姝一個勁兒探頭向我這裡看。其他的妃嬪各自坐著,有的覷著皇上,有的侷促不安。

那天折騰到了深夜,果然是雙胎,第一個是個小公主,第二個被若盈姑姑抱到我眼前,我只聽她說了句「恭喜娘娘,誕下龍鳳胎」後,便徹底昏厥了過去。

那是我有印象的第二場夢。夢裡是我很小的時候,父皇與母妃牽著我的手,將我扶上榴花臺,我穿著比榴花還要鮮豔的彩裙跳舞,他們誇我是這明月宮裡最美最好的小公主。

天旋地轉間,又夢到了我穿著嫁衣踏進朝暉宮,左琮與我行雪漠國至高的帝后之禮,對我十分敬重,他說給我聽的第一句話是:「皇后有禮了。」

醒來已是天翻地覆。

左琮守在我榻邊,忙問我身子如何。我只覺疼痛乏力,想來五馬分屍也不過這般。我說想看看孩子,左琮一頓,我看到他逆著光微低下頭。

若盈姑姑抱著小公主先走來給我瞧,還是李昕代為傳話:「快命奶孃將小皇子從蕙若宮抱來給皇后娘娘看看。」

心下一頓,我正輕撫小女兒臉頰的手停在半空,我轉頭去看左琮,他的頭更低了些。

「皇后辛苦,為孤誕下長子與長女。孤為小皇子取名『晏』。」

左琮的聲音很輕,那是我頭一次見他氣焰全無。他將我的手拉過去包在手裡,我才發覺他兩隻手的手心都沁滿了冷汗,「小公主取名『清河』。」

「河清海晏,」我掙扎半坐起身,他知我想看他的眼睛,便故意側過頭,留給我那遮著眼罩的半張冰冷的臉,「所以將我連臉都沒看清的剛出生的小兒子,就這麼送給了寧妃?」

蕙若宮的主事娘娘,正是肖寧。

「皇后……」他終於肯轉過來看我,那眉頭蹙成了死結,我在等他一個解釋,可他只是接著說了句「不得無禮」。

我瞬間便汗毛聳立,想來我是氣極了,便傾下身子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我想咬下一塊肉來,可終究沒有力氣。

他沒有推開我,任憑我發了瘋一樣,口中含著血,臉上掛著淚。他臉上寫著的容忍和憐憫,幾乎將我最後的尊嚴踩碎。

阿晏被抱來時,大殿裡一片死寂。看到孩子熟睡了面孔,我忽然就想到了夢裡被野獸撕咬成血人的左琨。他頂著一張和左琮相似的臉,一雙明亮的眼睛倒映著天光和雲影。

我嚎啕大哭,嚇醒了阿晏,他在襁褓裡也跟著我哭了起來。左琮命人將阿晏抱回蕙若宮去,我忍下十萬分想將孩子搶來的念頭,死死瞪向左琮。

「他才剛出生,皇上也太殘忍了。」

縱知生於這深深宮牆裡,將來免不得為權為勢一場腥風血雨,可這般小便讓他如同一枚棋子在別人膝下將養,實在殘忍。明明自己的生母就在一牆之隔的宮殿裡。

更何況若等我醒來商量,難保我不會出於理解妥協。可他高高在上,根本不曾理會我的感受。

左琮回視我,眼裡的容忍已褪去了幾分,「後宮是孤的後宮,縱讓其他妃子養在身側,孤還能保全不了他?」

「你連自己的眼睛都保全不了,何況一個無力自保的襁褓嬰兒!」我聲嘶力竭吼出這句話,我看到他眼中的震驚與受傷將容忍全數澆滅。

「雲羅公主,」他亦紅了眼眶,一字一頓要誅我的心,「你又有什麼資格與孤說這些?你在明月城裡都如螻蟻一般,何況現在寒山城!沒了孤的庇護,你連螻蟻都不如,明白嗎?」

時光似乎瞬間倒回他將我從冷宮放出來的那段日子。他居高臨下攥住我的腕子,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螻蟻也好玩物也罷,從偏見到輕鄙,從沒任何人將我當做一個「人」對待。

真是可笑,我甚至曾有那麼些期許。

期許左琮給我的那點真心,能填滿我心底的創口,在以後的日子裡,能發出芽開出花來。很可惜,那種子就此爛在了地底。

【十一】

「若這是皇上不聲不響便將阿晏送給寧妃的緣由,那臣妾便明白了。」我擦了擦眼淚,連帶著許多心緒擦掉,掙扎著起身下跪行禮。

我對左琮說,這幾日他為我生育之事操勞過多,還請他回去處理政務,不要耽誤國家大事。

我搶在他辯白前趕人:「臣妾恭送皇上。」

算來,這是我第三次讓他滾了。

他扶我起身,我的視線始終鎖在他明黃的衣角上。最後只聽得一聲重重的嘆息,然後便是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了宮門外。

那是我過過最冷的一個年,哪怕左琮如舊陪在我宮中守歲,哪怕他特意命乳孃將阿晏帶來過完初三才帶走。

可煙花升空,山燈盡明,再燦爛都不能如舊了。

沒想到肖寧會主動來看望我。

初春的臘梅開得正好,她只帶了一個丫鬟並一個白玉瓷瓶來。她讓絹兒折幾枝養在這瓶子裡,放在窗邊,能開好一陣的。

她未多繞彎子,湊近我直言:「皇后娘娘,您無須如此記恨嬪妾,也無須怕嬪妾待大皇子不好。」

我看向她,這一刻我是嫉妒她的,為著她那份我從未有過的十足底氣。

我亦直言不諱道:「我未曾記恨過你,宮牆深深,哪有個能做自己主的。我現下也不怕什麼,要怕也得是你育有皇子成年之後了。」

肖寧眨了眨眼,那雙狐狸眼笑起來帶著天然的媚,拿戚玉錦來比,也要失了光彩的。她並不藏起她的讚賞,說我看著木訥膽小,其實心思很通透。

她讓我何時都不必怕。我不解,看美人悠然玩弄自己的指甲,「皇上不敢讓我肖家出身的女人懷胎,所以往我寢宮裡的薰香加了使人不育的香料,當我不知道呢。」

不知怎的,那一瞬我想起左琮的臉,他說無論如何會保全阿晏。我不敢推測這裡邊有幾分是他對我的私心。

我問她既然知道,為何不鬧起來,那時我不懂肖寧臉上詭異的笑容。她並未解釋,只是又說了一遍:「只要皇后娘娘不再因嬪妾擔憂便好。嬪妾會好好撫養大皇子的,傾盡我肖氏全力,輔佐他入主東宮,將來登基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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