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月色燈山滿帝都_第六章 心事重重入眠

心事重重入眠,那晚做了我人生裡的第一場噩夢。我夢見的應當是左琨,因為沒見過他,所以夢裡是一張模糊的極像左琮的臉。

我夢見他墜馬誤入了一個幽深的泥潭。極暗的紫紅色藤條滿布,他一腳踩進去會冒出黑紅色的泥水來。遠遠看像左琮瞎了的那隻眼窩。

他陷在了裡邊,我一會兒似是旁觀者在看他掙扎,一會兒又似是我自己站在那泥潭裡掙扎。很一會兒,一旁的叢草突然翕動,一隻野獸猛地撲了上來。

那野獸只顧著撕咬左琨。我旁觀著,有幾分想跑,又有幾分想救人。正當我踟躕時,那野獸忽然扭頭看向我,竟是張人面臉。

是臨行那日,母妃撕心裂肺撲向我時的臉。

「雲羅……雲羅!」

我被左琮叫醒時,額上已冒了一層冷汗。

山燈輝映,映著那張臉上幾分奚落的笑意。

他問我:「你不是從沒什麼怕的嗎?夢到了什麼嚇成這樣?可是你姐姐來找你索命了?」

「我夢到了我母妃,應是她想來找我索命。」我還算如實地回答,被褥下我的手極輕地攥住了左琮褻衣的衣角。

許多年後我偶爾會想起這一幕,如若我攥住的是他的手,或攥住他衣角的動作再明顯一些,會否有什麼不同。

可當時,左琮只是如常輕蔑地一笑,他對我說:「有時候真想知道若你能體驗一下戚玉錦的人生該當如何。至少若戚玉錦殺了戚雲羅,她的父皇與母妃必不會想要她償命。」

無論是否出於調侃,都令我想張口咬斷他的脖子。我徹底鬆開了手,收回來覆在我的小腹上。

從那之後,我再未主動碰過左琮一次。哪怕絹兒告訴我說,選秀入宮的一位寧嬪,是肖氏一族目下最出挑的小姐,將來定是與我要有好一場龍爭虎鬥的,要我無論如何想辦法留住帝王心。

都這麼多年了,我一面感嘆一面又驚奇,為何絹兒永遠都能保住那份天真的傻氣。人心人情要留不難,可這麼深的宮牆裡,哪還有「人」呢。

全都是夢裡那隻人面獸罷了。

所以打第一眼見寧嬪,我就知道,這困獸的牢籠裡,無非又多了極為兇猛的一隻罷了。

【九】

初見寧嬪時,是新人入宮的大典,左琮也在。

她搭話最是與眾不同:「小時候只顧著叫皇上『表哥』,這幾年在府上聊起皇后娘娘也會私下妄言一句『表嫂』,如今竟是要姐妹相稱了。」

肖寧的眉眼和左琮有些相似,是狹長的,像一隻刁蠻的小狐狸,性子裡粗獷的部分與我曾想象過的雪漠人一樣。

左琮替她向我討饒:「這丫頭在國公府被人寵壞了,口無遮攔的,皇后莫見怪。」

我凝視著左琮眼裡的笑意,搖搖頭,只顧笑著。

原還以為左琮和我一樣,在這宮牆深處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原來還是有些姐姐妹妹的,因非關奪嫡,便相處得很好。

左琮離去後,肖寧一直拉著我講他們小時候的事情。諸如一起爬過哪個宮樓,打碎了先帝的什麼寶貝,在哪栽了株沙柳,又合夥作弄過某個兄弟姐妹。

「那琨王爺呢?你們關係也很好嗎?」我冷不丁問,便也捉到了她眼中來不及藏的驚恐與憎惡,「本宮往年都在冷宮過,今年回來了,除夕宴卻不曾見他,你可知他近況如何?」

「如舊罷了,小時候還常一起玩耍,大些後父親便不准我再與兄弟廝混了,這幾年一直待在府中,偶爾進宮見見皇上表哥。」她滴水不漏地回答,轉而聊起我懷胎的事,從此再未提及過左琨。

按若盈姑姑的話來講,左琨小左琮五歲,兄弟自幼和睦友愛,縱便現今殘廢了也不該是闔宮諱莫如深的一個名字。

除非,左琮和我一樣,親手害了自己的嫡親手足。

有治國治才名正言順的大太子,只因傷了儀容便要被無甚才名的弟弟搶了儲君之位,凡有些血性都不可容忍。

想到他會是和我一類的人,我心底藏著的一面鼓又擂了起來。

是興奮和雀躍,是驚歎於這世間還有和我一樣可憐又卑劣的人。以及那麼點很新鮮的心動。

人群散去,我於正抽芽的老柳前靜立,問絹兒,她有沒有對什麼人真心的好過。

「進宮前待父母,進宮後待主子。」如是他人,我會覺著虛偽,可絹兒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木訥,實在,跟著誰便一心一意為誰好。

我便又問她:「那你自己呢?只顧待別人好,不想別人也待你好?你怕不怕別人恩將仇報?」

絹兒很認真地想了想,才回我:「也會想,也會怕。可我這身份,也沒得強求。」

初夏的風靜靜的,夜裡我終於能睡得安穩幾分了,又因懷孕開始了痛苦的孕吐。有些意外的是,縱便新人入宮,左琮也只是很偶爾的會去寧嬪宮裡,但絕大部分日子都會在我宮中守著。

甚至在書閣多加了幾排書架,處理完朝臣的公務便來朝暉宮批閱奏摺,按李昕調侃的話便是:「等娘娘誕下小皇子或小公主,皇上再回御書房,那案上都得落巴掌厚的灰了。」

有時看他伏案批註的認真模樣我會有幾分恍惚,暖黃的光將他原本分明的稜角柔化,側過的臉剛好露出好著的那隻眼睛,我猜想他少年時該當就是這個安靜模樣。

他們究竟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還是因為這宮牆深深才變了的?

我倏爾想到自己曾問過絹兒的這個問題,只是未及細思,便被左琮突然問道:「雲羅,你對孤擴張北境有何看法?」

見我滿面的茫然,他又補充了一句:「聽聞你們觀月國的公主自幼讀史書文章,想聽聽你如何看待。不必慌張,想什麼便說什麼。」

雖是和親之名,可我向來對和親之事嗤之以鼻。還有什麼紅顏禍水,本就是男人們爭搶的天下,或勝或敗便拉女人來代罪,實在厚顏無恥。

所以我並不怕講了什麼讓左琮又想起兵攻打觀月國,便直言道:「雪漠國雖幅員遼闊,可地處漠北,不宜耕作。農事向來是雪漠國的短處,若能佔領土地肥沃些的觀月國邊境十六城,確是大大有益的。也不必再往南了,一來深入腹地長久易生變,二來距離遙遠損耗的兵力也過大了。」

我說這話時,仍舊低頭繡著給小娃娃穿的一件小肚兜,覺察到殿中太過安靜時才抬頭去看左琮。

一回眸,便對上他眼裡前所未有的熠熠光彩。

「雲羅。」他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過了半晌,他笑了一下,我以為他會講什麼,張口卻又是句:「雲羅……」

左琮看著我笑了一會兒,才又低頭專注於手中的奏章。明明只是叫了兩聲我的名字,可不知怎的,我彷彿聽見了千言萬語。皆藏匿於他被燭光拉長的影子裡。

晚風寂寂,我頭一次覺得屋外的簷鈴那麼響,後山的燈海那般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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