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故人落_第六章 不過最離奇的是
不過最離奇的是，燕王沒有下令追究此事，反而重金懸賞要找一位女子。我聽完冷笑一聲。我想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相信李存楓能給阿南幸福。
我帶著藥回到客棧，阿南聽見門的聲音，慌忙的躲到了桌子下面，我蹲下來，拿出紙和筆，放在我們中間，寫了一句，別怕，有我。阿南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坐在能看見她的地方。過了很久很久，阿南趴著睡著了，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連呼吸也是輕輕的，好像生怕打擾別人。
就算睡著手也攥成一個拳頭，護在腦袋上。我慢慢的走到她面前，輕輕的把桌子挪開，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做完這一切，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我輕輕的關上房門，在外面，靜靜的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天矇矇亮的時候，我上街買了楚地特有的麻圓，又買了些她愛吃的糕，輕手輕腳的放在離阿南近些的地方，看著此刻她安安靜靜的睡顏，我暗暗的鬆了口氣，也許只有在熟睡的時候，她才不用擔心有人會傷害她吧。
天亮的時候，聽到阿南漸漸有了動靜，我輕輕的推門進去，她嘴裡咬著半塊麻圓，雖然沒有昨天反應那麼強烈了，但是還是緊緊的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耐心的等她吃完，拿起藥，坐在床頭，說，阿南我幫你上藥好不好，她沒有反抗。我拿起毛巾，輕輕的幫她擦掉臉上和身上的血汙，只是我越看越心疼。
我不明白，帶她來到這個世上的人，對她竟這般狠心，每一處傷口都彷彿要下死手一般。
我輕輕的把藥敷在她的眼睛上，告訴她，阿南，疼的話可以抓緊我，可是她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皺眉都沒有，就那麼乖乖的讓我把藥敷完。也許對阿南來說，被傷害的恐懼早已經戰勝身體本身的疼痛。
我坐在離她不遠的凳子上，看著她有些麻木的眼神，笑著說，阿南，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好不好？
我告訴她，從前，在楚國，有一個無家可歸的小男孩，靠偷東西勉強度日，他又瘦又小，經常被欺負。有一天，他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居然打起了楚宮的主意。
小男孩從小就聽大人們說，住在宮殿裡的人天天吃山珍海味，看歌舞昇平。他想，就算會被打死，也要去見識見識。
趁著夜色，他從一個狗洞裡鑽進楚宮，楚宮實在太大了，他轉了好久，好不容易摸黑找到了廚房。運氣很好，廚房裡只有一個燒火的小女孩，看起來跟他一樣，瘦瘦小小的，他趁小女孩不注意，從籠屜裡伸進手去，拿出來一碗特別精緻的點心，抱在懷裡，心裡竊喜著自己運氣真好。
可是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走進來一個嬤嬤，他嚇得抱緊點心，趕緊躲進灶臺下面。
燒火的小女孩看到嬤嬤來了，於是乖乖站起來。嬤嬤問她，平寧公主的蜜餌可蒸好了？說著就打開了籠屜，可想而知，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嬤嬤轉頭二話不說，一巴掌打在了小女孩的臉上，然後指著她的鼻子說她偷吃了公主的點心。小女孩一邊搖頭一邊向後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嬤嬤打的更兇了，瘦弱的女孩子像一隻可憐的小雞一樣被拎起來，又摔在地上。就在她剛要爬起來的時候，卻正好看到了躲在灶臺裡的小男孩，還有他懷裡抱的那碗蜜餌。
小男孩睜大眼睛定定的看著這一切。心想，這下完了，說不定要被拉出去砍頭。就在他以為小女孩會大喊著讓嬤嬤來抓自己的時候，沒想到她卻閉上了眼睛，什麼也沒說。
嬤嬤的打罵好像無休無止，小男孩躲在灶臺下，除了擔心就是滿滿的愧疚，他不明白，這個小女孩為什麼會救自己。不知道過了多久，嬤嬤終於在她身上撒完了氣，臨走之前咬牙切齒的說要稟告平寧公主，明天要她好看。
門哐一下被惡狠狠的關上了，小男孩躲在灶臺下，不知道要不要出來，突然，有一雙小手伸了進來。
男孩抓緊這雙小手，從灶臺下鑽出來，藉著火光，他看到小女孩渾身髒兮兮的，臉上除了清晰的巴掌印外，還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疤。
講到這裡，我抬頭看了眼阿南。她正在聚精會神的聽我的故事，看我停下來看她，馬上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我輕輕的笑了笑，她總算有些反應了。怕她著涼，我給她披上了一件衣服，然後繼續講道：
小男孩得救了，他以為會被臭罵一頓，但是女孩卻什麼也沒說。她用小手指了指男孩，又指了指外面。他突然反應過來，原來小女孩不會說話。
他點點頭，告訴小女孩，自己是從宮外爬進來的，因為太餓了，才想來偷東西吃。他低著頭，把懷裡抱著的蜜餌放在灶臺上，這個時候，他的肚子咕咕的叫了起來，小女孩捂著嘴偷偷笑了，然後衝他招招手，一瘸一拐的叫他跟上。
月光照在水裡，反射著柔和又靜謐的光。他們來到了池塘邊，小女孩從懷裡掏出一塊餅，掰成了兩半，把大的一半遞給了他，他拿起餅，咬了一口，已經有些硬了。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餅，又指了指自己。他擺擺手，故意做出很好吃的樣子。他們看著彼此，一起笑了起來。
那天晚上，小男孩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他給小女孩講了很多宮外的故事。他發現，原來在富麗堂皇的宮殿深處，也有一個跟他一樣，吃不飽穿不暖，承受著別人的惡意，卻樂觀又努力活著的人。時間一點點流逝，他們依靠著彼此，沉沉的睡去……
天色漸漸亮了，小男孩醒了過來。他環顧四周，已經沒有了小女孩的身影，只有一個包袱靜靜的躺在他身邊。他開啟，裡面是塞的滿滿的餅以及昨晚的蜜餌。
他背起包袱，彷彿看到了小女孩一瘸一拐把包袱放在他身旁的樣子。他想把這些還給小女孩，他不想再讓她捱打了。
小男孩跑回廚房，卻不巧正好撞上了昨天的嬤嬤，嬤嬤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看到了包袱。大聲說，好啊，我說啞巴怎麼會有膽子偷東西，原來是要給你啊！
小男孩拼命掙扎，奈何力氣實在太小，根本無法逃脫。就在他以為自己沒救了的時候，他看到小女孩遠遠的衝過來，用力撞倒了嬤嬤，嬤嬤吃痛的撒手。他得救了。
小女孩看向他，又看向外面，眼神里滿滿的著急和擔心。他知道，小女孩是要他快跑。
他看著女孩死死的用身體壓住嬤嬤，嬤嬤一邊咒罵一邊劈頭蓋臉的打她，她咬著牙，就是不鬆手，昨天被打的掌印依舊清晰可見……
小女孩越來越吃力，她著急的衝小男孩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小男孩知道，她堅持不了多久了，自己只要留在這裡，她就不會鬆手。他抹著淚，轉身逃離了這裡，最後一次回頭，他看到小女孩衝著他的背影欣慰的笑著……
離開楚宮後，小男孩四處拜師習武，師父總誇他吃苦用功。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心裡，曾經有一個自己無法保護的女孩。他想長大，想變強，想等到再次遇到那個女孩的時候，可以讓她躲在自己身後。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是想起那個女孩。不知道她還像以前那樣，經常捱打嗎？下雨的時候，有沒有給自己打傘？還會吃又硬又幹的餅嗎？臉上的傷可好些了嗎？可有喜歡的人了……
突然外面一陣嘈雜，我警惕的走到窗邊，看到客棧樓下，燕軍正在四處搜查。我轉身看了眼阿南，她還沉浸在我的故事裡，怔怔的坐著。我不想再讓她受一點驚嚇了。抱緊她，輕輕的把衣服裹好，從屋簷上，我帶著阿南離開了這裡。
一路向西，我們離那片傷心的地方越來越遠。阿南還是會躲著我。但是我不想逼她，我只要她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就夠了。
有一天，我們經過隴紀，這裡靠近車師前國，經常有很多西域商人來來往往的做生意。阿南第一次見到他們，忍不住好奇的偷偷觀望，我看著她的樣子，很想抱抱她。
一家鋪戶前面，幾位異域少女穿著華麗的裙子載歌載舞，阿南在一旁目不轉睛的看著，時不時會跟著她們一起笑。我想阿南的年紀大約也和她們一樣，可是她從小就沒有被好好的愛護，所以總是習慣在一旁偷偷的羨慕。
我拉著她的手走進這家鋪戶，老闆娘是一位賣裙子和簪釵的西域女人，她熱情的問我有什麼需要。我看了看阿南，她躲在我的背後，不敢出來。我攥緊她的手，告訴老闆娘，給我身後的這位姑娘挑幾身店裡最美的裙釵。
老闆娘笑著應了下來，她把阿南拉到身邊，仔仔細細的打量一番，然後問我，若是不介意，可否替她梳妝一番，我看著阿南，她低著頭，卻沒有抗拒。我衝老闆娘點點頭，有勞她了。
老闆娘帶著阿南進了另一個房間，我在外間等她，門口有叫賣燒餅的小販，我怕阿南一會餓，就拿出銅板，買了幾個。又看到外面有吹糖人的，我知道她愛吃甜，於是跑出去買糖人了。
等我回來的時候，老闆娘已經帶著阿南從裡間出來了。阿南聽見我的腳步聲，轉頭看我，對視的一瞬間，我被阿南驚豔到了。
老闆娘把她臉上的那道疤從脖頸處，描成了一朵天竺蘭，盛開在臉上，顯得豔麗又清冷，她穿著西域女子的蓬裙，纖瘦的身板恰到好處，我看著阿南，她被我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我告訴她，阿南在我心裡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
也許是認真打扮了一番，阿南心情好多了。我看著她蹦蹦跳跳的樣子，好像回到了以前。其實她還是那個容易被滿足的小女孩。就算被傷害，可是骨子裡的善良還是會讓她選擇原諒。
從那天開始，阿南開始慢慢接受我。我帶她去看大漠，去看草原，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她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多了，也漸漸的不那麼怕人了。
她愛上了西北的麵食，也會偶爾想吃甜糕。看著她一天天的變好，我也越來越放心。見過的人越多，越發覺得阿南的寶貴，我想阿南就是我的珍寶。
又是一年的春夏秋冬，我本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可是直到有一天，在客棧裡，我見到了李存楓。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