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故人落_第五章 此刻我已是騎虎難下
此刻我已是騎虎難下。大軍紮營在郢都外，不出一日，楚王就會得到訊息，到時候他斷斷不會讓平寧公主將郢都拱手相送，而郢都地勢易守不易攻，一旦在此開戰，燕國必輸無疑。我必須在燕國和阿南中間做個選擇，而且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痛苦的閉上眼睛，雲熙聲淚俱下的讓我想想父王，想想身後燕國世世代代的黎民百姓。她說把阿南送進去尚可有一線生機，日後設法施救定能保住性命，可是一旦開戰，燕軍必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阿南豈能做漏網之魚。此刻我只想帶阿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一個沒有戰爭不被打擾，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
時間過去了好久好久，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失魂落魄的走進阿南的帳篷裡。藉著陽光，阿南正在認真的給我納行軍的鞋子，她低著頭，眼睛裡帶著笑意，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在門外。
看著她安安靜靜的樣子，淚水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她抱在了懷裡，她嚇了一跳，有些嗔怪著輕輕推我，我反而把她抱緊，偷偷的擦乾眼淚，說，我想你了，讓我抱你一會兒好不好。
阿南什麼也不知道，她像以前一樣拍拍我的背。抱著她的時候我好像不受控制一樣，腦海裡一幕幕全是我們的過往。
我想起她曾經寫在紙上，說她永遠相信我，想起她讓我不要丟下她，想起她把花別在耳朵上問我好不好看，想起她吃到喜歡的糕開心的眯著眼睛，想起她害怕的時候抱住頭縮起來，想起她著急的說不出話只能嗚嗚的聲音……
我顫抖著摸到桌子上放的糕，最後一次，拿起一塊，喂到她的嘴裡，我用盡自己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笑著問她，阿南，甜不甜，她點點頭，拿出我的手，寫下了很甜，你也吃。
我搖搖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告訴她，一會兒雲熙會來找你，你們一起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好不好。她有些擔心的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外面，我讓她不要擔心，等戰爭結束了，我會馬上去找她。
我問她，阿南，你有什麼心願嗎，我想現在滿足你一個願望，她拿出我的手，一筆一劃無比認真的寫道：我只要你平安喜樂。
我轉身離開了帳篷，雲熙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了，她看見我出來，行了個禮就進去了。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落在鎧甲上，我強忍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步步的往前走，離阿南越來越遠。我攥緊阿南寫字的那隻手，再也忍不住了，抱頭痛哭，不停的打自己，可是什麼用都沒有了。
我想從今以後便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這樣無條件的為我好，便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寫下永遠相信我這句話了，我已經配不上阿南的愛了……
（七）
雲熙告訴我，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要趕快出發。
我連忙收拾了行李，雲熙卻說什麼都不用帶。我只好獨自一人跟著她往營地的反方向走，我有些奇怪為什麼只有我們兩個人，於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但是雲熙好像很緊張，她沒有回答我，只是機警的環顧四周。
我想李存楓找的地方肯定是安全的，所以只低著頭跟雲熙趕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也變得越來越難走，雲熙從小嬌生慣養，漸漸的有些吃力，我攙扶著她，摸索著一點點往前走。
終於在一片很大的竹林裡停了下來，雲熙告訴我，我們就在這裡等接應的人，我點點頭，然後扶她坐下。這裡人煙稀少，我有些害怕。趕了好久的路，有些咳嗽，雲熙遞過來一壺水，我實在太渴了，於是接了過來。
天已經全暗了下來，接應的人還沒有來。也許是今天太累了，我漸漸的有些神智不清，頭也越來越重，雲熙讓我趴在她身上休息一會兒，我實在支撐不住，就沉沉的睡了過去。
等到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平寧公主那張惡狠狠的臉，童年被打的經歷讓我本能的抗拒，我驚慌失措的用力掙扎，卻沒有辦法發出任何聲音。四肢已經被綁上了重重的鐵鏈，整個人被捆在柱子上。我慌亂的環顧四周，試圖尋找雲熙的身影，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我們被抓了。
平寧公主看我不停的掙扎，冷哼一聲，說，好妹妹，別白費力氣了，李存楓已經把你送給我了，只是沒想到，我竟然為了你這種人被耍了，平寧公主洩恨一樣的對我一頓拳打腳踢，我瞪著眼睛看著她，不是因為震驚，而是不信，李存楓絕對不會把我送給她。
我漸漸安靜了下來，她看著我堅定的眼神，大笑起來，說我就是個笑話，她說李存楓根本不愛我。
我沒有做任何反抗，我知道在外人看來，我出身不好還是個啞巴，李存楓不可能愛上我。但是情如飲水，冷暖自知，我相信他不會害我，就像我永遠不會傷害他一樣。
我倔強的樣子刺痛了平寧公主，她派人把我扔進地牢裡，我穿的衣服單薄，只能哆哆嗦嗦的抱住自己取暖。
我想起了小時候的冬天，無數個寒冷的夜晚，住在四面透風的房子裡，也是這樣熬過來的，那個時候沒有想過後來會遇到李存楓，也沒有想過會被這麼用心的愛護著。
我一陣難過，心裡好想李存楓，我想如果他在的話，肯定不捨得讓我受委屈，我偷偷的掉眼淚。
安慰自己也許他在外面正絞盡腦汁的想辦法救我。我望著從地牢的小窗戶裡透進來的一點點光亮，默默的給自己打氣，一定要堅強，一定要活著出去。
嘭的一聲被摔在牆上，我費力的睜開眼睛，看到父王，皇后娘娘，平寧公主他們一臉冷漠站在我面前，我本能的往離他們更遠的牆角爬去，嘴裡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我不受控制咳嗽起來，咳出來的全是血。
父王衝我走過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趕緊縮成團抱住頭，他把我拎起來，一拳打在我的眼睛上，一陣耳鳴後，一隻眼睛的視線也變得模糊，斷斷續續間聽見父王說，我是禍害，李存楓得到了郢都全是我的錯。
我心想，是李存楓來救我了嗎，我有些激動，不停的掙扎，肯定是李存楓來救我了。
平寧公主看我掙扎的厲害，就把一封信扔在我面前，讓我睜開眼睛看看。我連忙開啟，是李存楓的筆跡，我認得。
可是接下來的內容卻讓我猶如五雷轟頂，一直冷到了骨子裡。信裡，李存楓說，他願意把我送到平寧公主手裡，由雲熙護送，條件是他要郢都。
我哆哆嗦嗦的從衣服裡拿出荷包，裡面有李存楓的字跡，我提醒自己，再仔細看看，只是越看越心涼，他的字跡，我怎麼可能會認錯？
耳邊響起平寧公主的聲音，她告訴我，她看不慣我跟她平起平坐的樣子，她覺得像我這種醜八怪就應該永遠被她踩在腳下，我不配有人愛，一座郢都算什麼，只要讓我跟以前一樣，做回一條聽話的小狗，她什麼都不在乎。
我一邊搖頭一邊癱坐在地上。只有一隻眼睛可以看清了，我看著大家，父王還是和從前一樣，眼神里充滿了對我的厭惡；皇后娘娘捂著嘴巴，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平寧公主用盡惡毒的語言詛咒我；而我愛過的人，騙我，親手把我送回地獄。
我做錯了什麼呢？我也不想被生下來，我也不想當啞巴，我也不想長得那麼嚇人，我也渴望有個家。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嗎？
這些年來，我小心翼翼，四處討好，我知道因為我的缺陷大家害怕我，討厭我，所以我想如果我可以更懂事一點，做的更多一點，終有一天大家就會願意接納我。可是，到頭來什麼用都沒有……
我突然明白平寧公主說的話，我的人生就是個笑話，我以為李存楓對我好，是因為他愛我，卻沒想到他只是在利用我；我以為大家討厭我，是因為我的缺陷，卻沒想到因為大家覺得我不配。
我控制不住的大笑起來，平寧公主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她大喊我瘋了。我聽見父王下令，要把我亂棍打死，我心裡沒有一點害怕，閉上眼睛，只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我再也不要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沒有想象中的疼，滴答，一滴血落在我的臉上，我艱難的張開眼，看見一把劍插在了行刑士兵的身體裡，劍的另一端，顧安緊皺眉頭，心疼的看著我……
（八）
我叫顧安，以前是燕王李存楓的貼身侍衛，現在是保護阿南的人。
南方初秋的天氣依舊炎熱，可是懷裡的人卻渾身冰涼，止不住的顫抖。我默默的把外套裹的更緊些。藉著月光，我看到懷裡的阿南臉上全是血，一隻眼睛腫的厲害，另一隻眼睛警惕的看著我，我心裡一陣愧疚，只想趕快找一家落腳的地方，替她療傷。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棧，我剛把她放在床上，她逃一樣的鑽到了桌子下面，任我怎麼哄也不出來，我告訴她，阿南，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很安全。
她也沒有反應。我蹲下來，儘量保持跟她平視，她用唯一一隻還能看到的眼睛盯著我，眼神里面的害怕讓我心疼的難受，我拿出她最愛吃的糕放在面前，輕輕的說，阿南最愛的糕，拿一塊嚐嚐甜不甜。
她沒有動，眼神里全是不信任。我只好拿起一塊放在嘴裡，故意做出很誇張的樣子，說阿南嚐嚐，真的很好吃。我聽到她餓的肚子咕咕叫，但是她還是縮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慢慢的站起來，輕輕的走出去關上房門，從縫隙裡，我看到阿南過了好久，才窸窸窣窣的探出腦袋，然後用髒兮兮的小手抓起一塊狼吞虎嚥的塞到嘴裡。
我痛苦的轉過頭，不忍心再看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從今以後，誰敢傷她一分，我定格殺勿論。
去藥鋪給阿南買藥，聽見街上大家都在議論，說燕王李存楓身邊的侍衛是奸細，大戰之前把佈陣圖送給了楚王，導致燕軍被埋伏，幾乎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