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故人落_第四章 雲熙轉過身來
雲熙轉過身來，鑽進他的懷裡，有些委屈，李存楓摸摸雲熙的頭髮，我蜷縮在小角落裡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突然想起來，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在院子裡種花，下了很大的雨，我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小狗，躲到了屋簷下，正好看到寢殿裡，皇后娘娘在陪平寧公主玩，她一邊叫孃親一邊抓著一隻用木頭做的小兔子。我在外面目不轉睛的看著，心裡羨慕極了。
我學著平寧公主的樣子，張開嘴巴，叫娘……親……，可是沒有任何聲音，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一邊哭一邊抱著自己蹲在牆角里，聽著她們的歡聲笑語，凍得發抖。
如今，看著我面前的雲熙和李存楓，我才發現，原來就算過了這麼多年，我依舊是那個在窗外羨慕的流眼淚的小女孩。我也好想要李存楓能抱抱我，我好想告訴他今天看到的小孩，想告訴他以前有好多人打我，想告訴他我現在好委屈……
太陽快下山了，天氣也慢慢變冷了。我不忍心讓李存楓難堪，就想等他們走了再回去。我使勁抱了抱自己，縮的更緊一點，卻還是打了個寒顫。這時，在我背後，我聽見，顧安很大聲的說了一句：給夫人請安。
同時被震驚到的，還有李存楓和雲熙，李存楓本能的把雲熙護在身後，我看著這一幕，一陣心痛。我慢慢站起來，假裝毫不在意的指了指反方向，然後走了兩步，我想告訴大家我剛經過這裡，李存楓也很快調整過來，他讓顧安先把雲熙護送回去，然後站在我面前。
我趕緊拿出今天縫好的香囊，遞給他，然後指了指腦袋，做出呼呼睡覺的樣子。他看著香囊，聞了一下，說，居然是落紅花，這個時節夫人應該找了很久吧。
我搖了搖頭，生怕他看出我的情緒。可是他卻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然後很真誠的說，阿南，對不起，如果我傷害到你讓你覺得難過了，在我身邊哭出來好不好，你發洩一下好不好。
其實我是個很能忍的人，以前在楚宮裡，別人欺負我，打我，再難受再委屈，我也不哭。
因為我很早就知道，沒有人會在意我的情緒，可是當李存楓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一滴一滴再也止不住了，我越忍，就越像決堤的潮水，我一邊抹眼淚一邊拿出李存楓的手，一筆一畫的寫著，委、屈。
李存楓陪我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我肚子叫了，他才帶我回去，讓小云給我做了熱乎乎的一桌子飯菜，然後陪我坐下，我又累又餓，狼吞虎嚥的吃起來，他在一旁提醒我慢點吃一邊給我夾菜，還溫柔的幫我擦掉嘴角的飯粒。
吃完飯，他坐在書桌旁，把我抱在懷裡，問我今天有沒有想對他說的話，我想了想，在紙上寫下，我想你了，你想我嗎？
我有些緊張的看著李存楓，他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我又寫下，不要丟下我。他看著我的眼睛，我有些害羞，就緊緊的抱住他，把頭埋在來藏在他的肩膀上，我聽見李存楓說了一句，阿南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總是亮亮的，像有星星一樣。
此時此刻，我趴在他的懷裡，雖然心裡止不住的害怕，但是我太需要一個家了，只要他不丟下我，我想就足夠了。
（六）
看到阿南的那一刻，我心裡是慌的，我怕她一氣之下選擇離開，其實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理由來解釋，卻沒想到最後她什麼也不要，只要我不丟下她。肩膀處傳來一陣溫熱，我知道她又掉眼淚了，我只能輕輕的拍拍她的背。
如果對阿南註定是背叛，我只希望那一刻可以來的晚一點。跟她相處的越久，對她的不忍心就越強烈，一想到以後她被拋棄後的無助，總會一陣心疼。
此到西陵路五千，烽臺列置若星連。在我的暗中挑唆下，齊國終於向楚國宣戰了。而我大燕，地處齊國之北，一旦齊軍戰敗，楚軍攻入齊國，我便可率領大軍，一舉殲滅楚軍。為了這一天，整個燕國都在摩拳擦掌，而我也已經很多天沒有休息了，眼睛熬的通紅。
值守的太監來報，說阿南做了茶點，在門外等候多時。我迫不及待的傳她進來。
這段時間以來，我派顧安遍尋天下名醫方士，想治好阿南的臉。顧安辦事向來沉穩可靠，阿南的臉雖未恢復如初，但也不似之前那樣駭人，她自己也開朗了很多，聽小云說阿南白天常出門玩，也不那麼怕生人了。不過太醫們常對我感嘆，說，若不是她自己堅強，根本沒法活到今天，她受太多苦了。
我一邊笑著一邊把阿南迎進來，許是外面陽光太強，阿南的臉紅通通的，她又天生帶點嬰兒肥，所以臉圓嘟嘟的，像個小孩一樣，很是可愛。
她把糕放在桌子上，然後拿起一塊，餵給我吃。阿南做的糕味道淡淡的但是餡料很足，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心思單純但又堅強。她看著我這些天熬的辛苦，就讓我躺在她的腿上，輕輕的按我的頭，我的眼睛。她的手小小的，熱熱的，摸在臉上格外舒服。
我忘記自己如何睡著了，只覺得這一覺睡的很沉，等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看見阿南安安靜靜的趴在床頭，腦袋縮在手臂裡，睡的很安心。我忍不住摸摸她的頭，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何會有一種想保護她的衝動。
我高估了齊軍的作戰能力，也低估了楚軍的行軍速度，就在我們準備支援齊國時，楚軍已經進攻至燕國邊境了，情況十分危急。無奈之下我只得改變作戰計劃，先按兵不動，然後誘敵深入，等我們掌握了有利地形之後，在一舉進攻將其殲滅。
最後我們選定了東山為殲滅地點。但是，東山離燕宮實在太近了，必須抓緊時間讓人所有人撤離，事發突然，我只得跟顧安帶一小隊人馬親自去接應。
燕宮裡亂作一團，母后和太妃們已經安全撤離了，可是我們卻如何也找不到雲熙和阿南了，眼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她們兩個還是毫無蹤影。突然，顧安表情嚴肅的讓眾人噤聲，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氣氛也變得非常緊張，楚軍的先鋒部隊已經攻過來了。
各自找好位置隱蔽，我們決定先摸清楚敵人的情況再做打算。楚軍把來不及逃走的宮女太監趕到一處庭院，為首的楚軍逼他們說出燕軍的下落，所有人都抱著頭蹲在角落裡卻沒有一個人背叛國家，楚軍看實在問不出什麼，就派人搜宮找城防圖，不久就找到了。
只不過我們早已改變了作戰計劃，所以並無大礙。就在楚軍開啟圖的時候，人群中突然衝出來了一個女人，她奪過圖，然後瘋狂的塞到了嘴裡，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等楚軍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個女人已經把圖生吞了下去，藉著火把的光，我看到這個女人是阿南。
阿南的行為徹底激怒了為首的楚軍，他一拳就把阿南打倒在地，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庭院，我的手攥的生疼，可是理智卻提醒我不要輕舉妄動，我的身後是祖祖輩輩打下的江山，是燕國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容不得有絲毫馬虎。即使我的心已經擰在了一起，我也不得不忍耐。
楚軍把視線轉向人群，開始找穿著華麗的女人。不久，雲熙就被抓了出來，為首的楚軍看著雲熙，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阿南顫顫巍巍站起來，一把推開楚軍，把雲熙護在了身後。
阿南的嘴角有血跡，雙肩也在微微顫抖，她背對著我，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我知道，她在保護雲熙的同時其實是在保護我，她以為我還愛雲熙，她捨不得我難過所以捨不得雲熙受傷，我想起太醫說的話，她受了太多苦。
正因為這樣，所以當別人對她好一點，她就一百倍的還，她永遠都在保護別人，卻從不知道自己也需要被保護，她費力討好別人怕被丟下，卻從不知道遇到對的人，只需要站在那裡做自己就夠了。
我看著阿南被推倒在地上，她抱著頭縮著身子企圖躲避那些人的拳打腳踢。我想起那天午後，她趴在床前，睡著的那副恬靜的樣子，我再也忍不住了。
就在我準備去救阿南的時候，顧安搶先衝到阿南面前，手起刀落，為首的楚軍人頭落地，我也率領眾人衝進去廝殺。當我抱起滿身是血的阿南，她只是輕輕的對我笑，然後指了指雲熙，雙手無力的垂下了。我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裡，在她耳邊一字一句的說道：從現在開始，我只要你好好的。
元佑五年，我軍一舉殲滅來犯的楚軍大部，斬獲楚軍將領百餘人，史稱東山之役。自此之後我軍士氣大增，乘勝追擊，勢如破竹，並佔領齊國大片疆土，進一步擴張了大燕的勢力。
戰爭遠遠比我想象的更殘酷，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人間悲劇日日在我眼前上演，可是我別無選擇，我有想保護的國家，也有想要保護的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天下，為了他們，我必須學會殘忍，你死我活的時代下容不得我走錯一步。
後來，我先後挑唆晉，韓，魏三國與楚國開戰，再趁他們兩敗俱傷之際，大肆擴張領土。經此之後，楚國元氣大傷，不再進軍北上，而我大燕也終於成為北方霸主，和楚國形成了南北分立的局面。雖然得到了暫時的平靜，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和楚王兵戈相見，那將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役。
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帶著阿南去春狩，雖然她身體還是很虛弱，但是心情看起來很好，她把路邊摘的小花別在耳後，眼睛亮亮的看著我，好像在問我，好看嗎？
我看著她開心的樣子，笑著說，阿南特別好看。還記得她剛來這裡的時候，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很怕犯錯，也怕見人。就連吃東西的時候也是防備狀態。後來看著她一點點試探著放下戒備，直到現在對我完全信賴。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遠這麼快樂下去。
有一天晚上，我陪她在房裡寫字，許是阿南太認真了，一不小心打翻了茶盅，滾燙的熱茶澆在她手上，我焦急的跑過去問她燙傷了沒有，拿起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吹吹，阿南一邊咧著嘴笑一邊搖頭，旁邊服侍的小云也捂著嘴跟著笑，說，看到陛下對夫人這麼好，奴婢們都替夫人高興。
等小云退下後，阿南一筆一畫的寫道：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讓我也可以成為被別人羨慕的人，我永遠都會陪著你，永遠都會相信你。我看著阿南，輕輕的吻掉她眼角的淚水。雖有些苦澀但是卻很安心。
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我沒有想到楚王竟如此沉不住氣，僅僅過了一個春天，他就再次派兵北上，想要滅掉燕國。只是如今的燕國已不是從前的燕國，如今的我也不是那個可以任他羞辱的李存楓了。
一個月過去了，燕楚兩軍你來我往，有輸有贏，雙方勢均力敵，但是誰也不肯讓步。我深知這樣下去毫無意義，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昔日的齊晉韓魏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是楚王恨我入骨，無論如何都不肯休戰，勢必與我一爭高下，我急的焦頭爛額，每天與幕僚們商議該如何應對。
有一天，雲熙給我介紹了一位舊時梁國的幕僚，據說這位幕僚擅長奇門遁甲之術，眼光極其刁鑽毒辣，是個十分難得的人才。
我鄭重地接見了他，十分謙遜的問他對當今局面的看法，他果然令我刮目相看。他推翻了我們之前所有休戰的想法，提議主動出擊，從一個城池入手，以一馭萬，直取楚王首級。我聽的目瞪口呆，連忙請教他該從哪個城池入手，他指了指地圖，是郢都。
郢都，楚國的前都城。平寧公主大婚時，被楚王作為封地賞賜給駙馬，如今由他們夫妻倆共同鎮守，只不過這個地方不靠山不傍水，看起來並無任何異樣，我不解的看向先生，他有些奸詐的冷笑道：陛下，這個地方雖不靠山靠水，但是卻猶如囊中取物一樣唾手可得，平寧公主驕橫跋扈但卻十分蠢笨，只要略施技倆，便可讓她主動放棄郢都，郢都雖小，可背後的江東郡確是關鍵，陛下，您覺得呢？
我恍然大悟，江東郡是楚國的糧倉，如果能一舉攻破這裡，這場仗便已經贏了一半。只是我仍有些不解，便問先生該如何讓平寧公主放棄郢都，他還是那副表情，說道，陛下身上有個寶貝，只要陛下捨得便可得到郢都，只是此法在於一個快字，平寧公主雖蠢，但是楚王卻十分狡猾，只有趁其不備，攻其心，伐其意方能大獲全勝。我仍有不解，還要繼續問的時候，他卻行禮退下了。
次日，我率重兵在郢都外紮營佈陣，由先生替我出面，與平寧公主交涉。果然，他告訴我平寧公主願意放棄郢都，但是有一個條件。我滿心歡喜的答應，卻萬萬沒有想到，我將為這個決定痛苦一生。平寧公主要我交出阿南。
我不可置信的呆立在原地，然後一拳打在幕僚臉上，讓人把他扔出去，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我發了很大的脾氣，軍帳裡計程車兵們大氣都不敢出，只有雲熙站出來，哭著跪在我面前，讓我三思。她問我，可曾記得當初娶阿南的真正目的。
我看著她哭的梨花帶雨的樣子，心裡竟然沒有一絲觸動，我不明白，為何老天要對阿南如此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