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止於深夜,我歸於黎明_第 9 章 到東京的第一個月
第 9 章
到東京的第一個月,我幾乎沒有時間想別的事。
白天跟著分部的同事跑選題,晚上在膠囊一樣大的公寓裡寫稿。
宋主編隔三差五打影片過來確認進度,每次結尾都補一句:“臉色好多了。”
我知道他說的不是工作狀態。
第三週的時候,周時晏的表哥賀明遠給我發了一條訊息。
“辭舟,小晏住院了。”
我放下正在吃的便當。
“怎麼了?”
“抑鬱。確診的那天他在家裡把自己關了三天不吃不喝,我撬了門才進去的。”
“現在人在醫院,醫生說中度偏重,要住一陣子。”
我看著螢幕,筷子上夾的那塊玉子燒慢慢涼了。
“他跟你說什麼了嗎?”
“他誰都不肯見,醫生問家屬,他只報了你的名字。”
“我跟醫生解釋說你在國外,他聽到之後就不說話了。”
賀明遠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林疏雨來醫院看過他兩次,都被他拒絕了。”
“第二次來的時候,他讓護士轉告她——“你別來了,我害了阿舟,你也害了,我不配讓你來看我。””
“林疏雨在走廊裡站了很久才走。”
我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賀明遠又發了一條。
“辭舟,我不是要道德綁架你。你走了有你的道理,我都理解。”
“但我想讓你知道,他現在狀態很不好。”
“你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給他打一個電話?哪怕一分鐘也行。”
那天晚上我在公寓裡坐到凌晨。
東京的夜很安靜,窗外偶爾有電車經過的聲音。
我拿起手機,撥了周時晏的號碼。
響了四聲,接了。
那頭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
“周時晏。”
“......阿舟?”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阿舟,你怎麼打電話來了?”
“賀哥告訴我的。”
“他管太多了......”
“你不想讓我知道?”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他聲音往下掉了一截。
“你都走那麼遠了,我不能再纏著你了。”
“醫生說我那個叫依賴性人格,我正在治。”
“治好了我就能自己走夜路了。”
我聽著他的聲音,喉嚨有點緊。
“燈還亮著嗎?”
他愣了一下。
“......亮著,每天晚上都開著。”
“自己點的那盞?”
“嗯。”
“那就好。”
沉默了幾秒,他又開口了。
“阿舟,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嗯。”
“你恨我嗎?”
窗外一輛電車駛過去,燈光在牆上掃了一道。
“不恨。”
“可你以前那麼好。”
“我以後也會好。”
“但不是對你了。”
他沒有回答,電話裡傳來很輕很壓抑的咳嗽和抽泣聲。
我沒有掛電話,也沒有安慰他。
就這樣沉默著,兩個人隔了三千多公里,各自聽著對方的呼吸。
最後是他先開口。
“阿舟。”
“嗯。”
“謝謝你接我的電話。”
“嗯。”
“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想我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卻在努力讓每個字聽起來平穩。
“我會把自己治好。”
“然後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能一個人站在那條路上,跟你說,阿舟你看,我不怕黑了。”
我把手機放到耳邊,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好。”
掛掉電話之後,我把那張小夜燈的照片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暖黃色的光照在床頭櫃上,便利貼上那四個字方方正正的。
自己點的燈。
我存好照片,把和他的對話方塊往下拉了拉。
不是刪除,也不是遮蔽。
只是放到一個看不見的位置。
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分部的同事遞了一杯咖啡給我。
“沈哥,眼睛很紅。”
“昨晚加班熬的。”
“日本的加班文化還沒同化你,你倒先自己同化自己了。”
我笑了笑,接過咖啡。
晚上回公寓的時候又看到林疏雨的訊息。
一個月了,她保持著固定頻率,每天一條。
今天這條寫著——
“沈辭舟,我把周時晏的聯絡方式全刪了。”
“微信、手機號、所有社交平臺。”
“我在改。”
“你說過讓我改的。”
我把訊息看完,沒有回。
她在改。
可她刪的是聯絡方式,不是那些記憶。
颱風夜的蠟燭光,生日宴上燈滅時那隻手,路燈杆上蹭下來的水泥灰。
這些東西,刪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