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跟陸時衍在一起之前，我每週都會去樓下那家日式美甲店。
款式不誇張，法式、漸變、偶爾貼幾顆小鑽。
我是學鋼琴的，指甲好看我彈琴都更有底氣。
他第一次牽我的手就皺了眉。
“你是鋼琴系的，留這麼長的指甲，不怕老師笑話？”
“彈琴的人指甲過甲床，音色會虛，你自己聽不出來？”
我剪了。
三年，我沒塗過一滴甲油，連透明的護甲油都不敢用。
他說那味道廉價，燻得他頭疼。
我所有的美甲工具都鎖進了抽屜最深處。
有一次手指乾裂到出血，我想塗一層底膠保護。
剛擰開瓶蓋他就從書房衝出來。
“你是打算放棄專業了？還是想讓別人覺得我女朋友不正經？”
直到上週六替閨蜜去舞蹈班接孩子，我路過那家三年沒進過的美甲店。
窗簾半掩著，我往裡掃了一眼。
陸時衍坐在靠窗的美甲椅上，袖子挽到小臂。
一個短髮女孩握著他的手，正用小刷子往他指甲上刷裸粉色甲油膠。
“試試嘛，男生做透明色也很好看的。”
他五指張開，配合地擱在她掌心，笑了一聲。
“你喜歡就塗。”
那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人。
我站在人行道上，九月的太陽曬得我後背發燙。
回家路上我拐進商場，坐到一家新開的美甲店裡。
甲片貼上去的那一刻，我覺得指尖終於重新長出了骨頭。
......
“你那手上弄的什麼鬼東西？”
我剛推開家門，陸時衍的聲音就從客廳砸了過來。
他坐在沙發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目光死死盯在我的指尖上。
十指修長，指甲做成了法式延長款，邊緣點綴著細碎的銀色閃粉。
很漂亮，也很張揚。
我換下平底鞋，把包掛在玄關的架子上。
“美甲。”
“我看不出這是美甲？”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宋清歡，你這手是不打算要了？”
“我記得我說過，我聞不了甲油膠的廉價味。”
我抬起手，把指尖湊到他面前。
“這是貼的甲片，沒有味道。”
他偏過頭，彷彿那幾片塑膠會散發出毒氣。
“趕緊卸了，不倫不類的像什麼樣子。”
廚房的推拉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夏知凝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水杯。
“時哥，你別那麼死板嘛。”
她趿拉著我的毛絨拖鞋，一步步走過來。
“清歡姐這叫純欲風，現在很流行的。”
她把水杯遞給陸時衍。
“喝點溫水，你剛說嗓子幹。”
那是我的杯子。
上面印著我的名字縮寫。
我看著夏知凝的嘴唇，那裡沾著一點水漬。
“你用了我的杯子？”
夏知凝愣了一下，低頭看看杯子，又看看我。
“啊，對不起清歡姐。我看吧檯上只有這個杯子乾淨，就倒了點水。”
“家裡有紙杯。”
“我以為咱們的關係，用一下杯子沒事的。”
她咬著下唇，往陸時衍身後躲了半步。
陸時衍把杯子擱在玄關櫃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就是一個杯子？洗洗不就能用。”
“她自己有手，不會去拿紙杯？”
“宋清歡，你今天吃火藥了？”
他聲音沉了下來。
“知凝好心來看我們，你擺什麼臉子？”
好心來看我們。
這已經是這個月她第四次“好心”登門了。
一次是送她家貓掉的毛做成的毛氈。
一次是借陸時衍的絕版黑膠唱片。
一次是說自己家停水了，來借浴室洗頭。
今天是為了什麼，我甚至懶得問。
我越過他們，往客廳走。
沙發上的抱枕被扔得到處都是。
茶几上散落著幾張畫稿，還有一盒開封的馬克筆。
那是夏知凝的畫具。
她是一個插畫師。
“清歡姐，你的指甲真的挺好看的。”
夏知凝跟在我身後，聲音軟糯。
“不過確實有點長了，幹活不方便吧？”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燈光下晃了晃。
指甲修得極短，上面覆著一層淡淡的裸粉色。
“你看我的，時哥說這種短甲看起來最乾淨。”
我盯著她的指甲。
腦海裡閃過美甲店窗簾半掩的畫面。
陸時衍張開五指，配合地擱在她的掌心。
“你塗的，還是他幫你塗的？”
夏知凝的動作僵了一下。
陸時衍從後面走過來，擋在她身前。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宋清歡，你是不是有病？”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知凝做個透明色怎麼了？她不彈鋼琴，不用像你那麼講究。”
“我不彈鋼琴的時候，連護甲油都不能塗。”
“那能一樣嗎？”
他拔高了音量。
“你是專業的，音色虛了老師怎麼看你？我那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為了我好，所以讓我眼睜睜看著手指乾裂出血。
為了我好，所以縱容另一個女人霸佔我的空間。
我沒接話，彎腰去收拾茶几上的馬克筆。
指甲有些長，撿筆的時候不太習慣，動作慢了點。
“你看，連支筆都撿不起來。”
陸時衍冷笑了一聲。
“明天去把這破玩意拆了，別讓我說第二次。”
我把畫稿疊好，推到桌角。
“不拆。”
陸時衍愣住了。
三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對他說“不”。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拆。”
我直起腰，平視他的眼睛。
“這是我的手，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夏知凝輕輕拉了拉陸時衍的袖子。
“時哥，算了吧。清歡姐喜歡就讓她留著唄。”
“她懂什麼喜歡？”
陸時衍甩開她的手，指著我的鼻子。
“你要是不拆，以後就別用這雙手給我做飯。”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
覺得有些滑稽。
他以為這是一種懲罰。
“好啊。”
我轉過身，走向臥室。
身後傳來陸時衍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宋清歡，你長本事了是吧？”
我沒回頭。
“那杯子我不要了，送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