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假死兩年後,他蹲在幼兒園門口哭_第2章 5我媽來的那天
第2章
5
我媽來的那天,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不是絕食,是吐得太厲害,吃什麼吐什麼。
門鈴響的時候,我以為是外賣。
開啟門,我媽站在門口。
她提著一袋水果,穿著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外套。
“媽,你怎麼來了?”
“你同事打電話給我,說你這幾天一直在吐,臉色不對。”
她進門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臉色就變了。
“你瘦成這樣了?”
她放下水果,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
“把手伸出來。”
我縮了一下。
“伸出來。”
她掰開我的手,看到手腕上的疤。
然後她看到了茶几上的驗孕棒。
兩條槓。
還有我寫了一半的遺書。
她拿起來看了一遍,手開始抖。
“溫鴿,你寫了遺書?”
我沒說話。
“你想死?”
“媽......”
“你回答我!”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了。
“我撐不下去了。”
“你懷孕了,你要撐下去。”
“沈時越讓我打掉孩子。”
我媽愣住了。
“他說什麼?”
“他說公司融資關鍵期,讓我先把孩子打掉。”
“他知不知道你上次流產的事?”
“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媽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把家裡所有的刀、剪刀、安眠藥全部收進了一個袋子裡。
“媽,你幹嘛?”
“你跟我走。”
“去哪?”
“先離開這裡。”
“我沒有錢,沒有身份證,戶口本在他那裡。”
我媽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
她抱著我,什麼都沒說,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坐在床邊看著我。
“媽想了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假死。”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什麼?”
“你李叔在殯儀館工作,能幫忙辦手續。車禍是真的,傷是真的,但你不會死。我會把你轉到外地的私人醫院。”
“媽,這不可能......”
“兩百萬,我湊得出來。房子賣了,加上你爸留下的保險金,夠了。”
“你的房子不能賣。”
“你命重要還是房子重要?”
我看著我媽。
她五十三歲了,頭髮白了一半,手上全是幹家務留下的繭。
她賣了房子來救我的命。
“媽,我......”
“你別說了。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就求你活著。”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裡,開始寫那本手賬。
從第一頁寫起。
高中,大學,創業,結婚。
十二年。
寫到最後,我手在抖。
然後我寫了那封信。
“沈時越,你贏了,我退出了,你和她好過。”
寫完把信夾進手賬,連同B超單一起放進了遺物箱。
我媽幫我收拾了一個小包,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本手賬的影印件。
“原件留在箱子裡,他會看到的。”
“媽,他會信嗎?”
“他會。”
6
車禍安排在一個週二的下午。
路線是我媽選的,一段沒有監控的鄉道。
對方是一輛卡車,司機是我李叔的熟人,會控制在側面撞擊,不會傷到要害。
但會流很多血。
豬血,提前準備好的,會從衣服裡滲出來。
看起來足夠真實。
出發之前,我媽幫我檢查了一遍。
“手機留在車上,他們會找到的。”
“嗯。”
“手賬和B超單放在副駕駛的儲物箱裡,他們搜車的時候能看到。”
“嗯。”
“你記住,轉院之後用母姓,溫是跟我的姓,你用回我的姓,叫方鴿。”
“媽,我記住了。”
她拉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怕嗎?”
“不怕。”
“那就去吧。”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
後視鏡裡,我媽站在路邊,一直在擦眼睛。
我開得很慢。
到了那段鄉道,我停了兩分鐘。
然後踩下油門。
卡車從側面撞過來的時候,我聽到了金屬撕裂的聲音。
安全氣囊彈出來,打在臉上,很疼。
豬血從衣服裡滲出來,流到座椅上。
我閉著眼睛,聽到有人跑過來喊“快叫救護車”。
然後是李叔的聲音:“別動她!我來處理!”
混亂中有人報了警。
警車和救護車同時到了。
李叔跟急救人員說了一句話,他們就把擔架抬上了車。
“傷者已無生命體徵,直接送殯儀館。”
我在擔架上閉著眼睛,聽到了這句話。
然後擔架被推進了一輛黑色麵包車,不是救護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我媽握住了我的手。
“沒事了,閨女。”
我睜開眼睛,看到她滿臉是淚。
麵包車開了六個小時,到了鄰省的一傢俬人醫院。
醫生給我做了全面檢查,除了幾處擦傷和撞擊造成的軟組織挫傷,沒有大礙。
孩子也沒事。
胎心正常。
聽到胎心的時候,我又哭了。
活著真好。
我媽在病房裡陪了我三天。
第三天,她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沈時越的秘書打來的,通知家屬,溫鴿的葬禮定在週五。
我媽掛了電話,看了我很久。
“他沒來認屍。”
“什麼?”
“你死了,他連認屍都沒來。”
“他在開會。”
“開會?”
“秘書說的,他神色如常,下午還批了兩個檔案。”
我盯著天花板,沒說話。
我媽坐到床邊,幫我掖了掖被角。
“閨女,你做得對。”
7
葬禮我沒有看到。
但後來有人告訴了我那天的情況。
來的人不多,我的幾個同事,林然,我媽那邊的親戚。
沈時越沒來。
他秘書代他送了花圈。
花圈上的輓聯寫的是“溫鴿女士千古”。
女士。
不是妻子。
林然在葬禮上哭了,她給我媽看了一條朋友圈。
黎曼發的,配文“新的一天,繼續加油”,配圖是一杯咖啡和一份檔案。
定位是沈時越的公司。
葬禮當天,她就在他身邊。
第三天,沈時越打開了我的遺物箱。
是我媽讓人送到他公司的。
箱子裡有三樣東西。
一本手賬。
一張B超單。
一封信。
秘書說,他開啟箱子的時候,辦公室裡沒有任何聲音。
關上門之後,裡面傳出了一聲巨響。
他把辦公桌掀翻了。
然後是花瓶、相框、電腦、顯示器。
全部砸了。
秘書和小周衝進去的時候,他坐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張B超單。
“沈總......”
“出去。”
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秘書退出去之後,聽到裡面在哭。
不是那種大聲嚎啕,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他坐在廢墟里,抱著那張B超單,從下午哭到了天亮。
第二天秘書進辦公室的時候,發現他還在那個位置。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片。
他的手被劃破了,血幹在手指上,和B超單粘在了一起。
“沈總,您該處理一下傷口了。”
他抬起頭,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她懷孕了,三個月。”
“什麼?”
“溫鴿懷孕了,三個月。她懷了我的孩子,我不知道。”
秘書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去年流過一次,我也不知道。”
他把手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
“她寫了遺書。她想過死。”
他翻到手賬中間的某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寫的是:今天時越說,以後不讓我吃苦了。我信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賬合上,貼在額頭上。
“溫鴿,對不起。”
辦公室外面,小周站在門口,聽到了這句話。
她後來告訴了林然,林然告訴了我。
我沒有哭。
因為我已經沒有眼淚了。
我在病房裡摸著肚子,感受著孩子在裡面動。
三個月了,他終於知道了。
但我不需要他的知道了。
8
我在私人醫院住了兩個月。
第三個月的時候,我媽回老家處理房子的事。
她真的把房子賣了。
兩百萬,打到了一個匿名賬戶上,用來支付我的醫療費和後續的生活費。
我用了母姓,方鴿。
新的身份證辦下來的時候,我看了很久。
方鴿。
像一隻重新飛起來的鴿子。
我搬到了另一個城市,租了一間一居室。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我肚子大了,主動減了兩百塊房租。
“一個人不容易。”她說。
我開始一個人產檢。
掛號、排隊、B超、抽血。
每次看到別的孕婦有老公陪著,我就低頭看手機。
假裝在回訊息。
七個月的時候,胎位不正,醫生建議剖腹產。
我簽了手術同意書。
家屬那一欄,空著。
手術那天,我媽趕過來了。
她從老家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到的時候我已經推進了手術室。
她在產房外面等了四個小時。
孩子出來的時候,哭聲很大。
護士說:“男孩,六斤二兩,很健康。”
我媽在走廊裡哭成了淚人。
我給孩子取名叫方安。
安,平安的安。
沒有跟沈時越姓。
出院之後,我媽陪了我一個月。
她走的時候把身上剩的三千塊錢全留給了我。
“媽,你留點。”
“我那邊有,你別操心。”
她走的那天,我抱著方安站在視窗看她。
她走到樓下,回頭看了一眼,擺了擺手。
沒哭。
但我看到她轉過身之後,在擦眼睛。
方安三個月大的時候,我找了工作。
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
白天送他去托育班,晚上接回來。
日子很難,但很安靜。
沒有黎曼,沒有沈時越,沒有爭吵和眼淚。
晚上哄方安睡覺的時候,我會翻開手賬的影印件看。
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然後合上。
方安有時候會吐奶,我手忙腳亂地擦。
他哭的時候,我抱著他在屋裡走。
“別哭,媽媽在。”
他聽到我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
小小的手抓著我的衣領,抓得很緊。
我低頭看他,他的眉眼有點像沈時越。
但我不想去想這件事。
9
沈時越找了我兩年。
這些是後來林然告訴我的。
葬禮之後,他發瘋了一樣翻我的東西。
手賬、B超單、遺書,他反覆看了無數遍。
然後他開始查。
查車禍的現場,查救護車的記錄,查殯儀館的火化證明。
他找到了一個漏洞。
火化證明上的日期比死亡證明晚了三天。
正常的流程是二十四小時內火化,但我的“遺體”第三天才火化。
他開始懷疑。
他找到了當時的急救人員,對方說“傷者已無生命體徵”。
但他查了當時的生命體徵記錄,發現沒有記錄。
什麼都沒有。
沒有心電圖,沒有血壓記錄,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口頭判斷。
他開始瘋了一樣地找。
賣掉了公司,散盡了資產。
黎曼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離開了他。
走之前說了一句話。
“我一直在演戲,你的投資人要我接近你,目的是竊取你的專利。溫鴿那天看到的照片是我故意拍的。”
沈時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在公司辦公室裡站了很久。
他打給黎曼的電話,沒人接。
他去了黎曼的公寓,已經搬空了。
他查了黎曼的背景,發現她背後的投資方是一家競爭對手公司。
她從頭到尾都是一顆棋子。
而他親手把妻子推開了。
林然說,那段時間沈時越瘦了三十斤。
他僱了十幾個私人偵探,全世界找我。
查了所有航班、火車、酒店的記錄。
但我的新身份太乾淨了,沒有任何關聯。
他找了一年,沒有找到。
第二年,他找到了李叔。
李叔沒有說。
沈時越在他家門口蹲了三天,李叔的老婆出來倒垃圾,看到他還嚇了一跳。
“沈先生,你別蹲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沒走。
第四天,李叔開了門。
“沈先生,你走吧。她不想被你找到,你找不到的。”
“她活著嗎?”
李叔沉默了。
“她活著嗎?”他又問了一遍。
“活著。”
沈時越聽到這個字的時候,蹲在李叔家門口,捂著臉哭了。
李叔站在門口看著他,嘆了口氣。
“她過得很好,你別去找她了。”
“她在哪?”
“我不能告訴你。”
沈時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八千萬的轉賬憑證。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給她。”
李叔沒有接。
“你留著吧,她不需要你的錢。”
沈時越把信封放在門口的鞋櫃上,站起來走了。
10
他找到我的那天,方安兩歲。
我在幼兒園門口接他。
方安揹著一個小書包,看到我就跑過來。
“媽媽!”
我蹲下來抱住他,他身上有奶味和蠟筆的味道。
“今天畫了什麼?”
“畫了媽媽。”
他舉起一張皺巴巴的畫,上面畫了一個圓腦袋的人,旁邊有個小一點的圓腦袋。
“這個是媽媽,這個是我。”
我親了他一下,牽著他的手往回走。
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看到了馬路對面的人。
沈時越。
他站在對面的便利店旁邊,瘦得幾乎認不出。
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很長,沒有打理。
他看著我們。
隔著四條車道,隔著兩年的時間和十二萬公里的尋找。
他看到方安了。
他看到那個孩子了。
綠燈亮了,車流開始移動。
他沒有衝過來。
沒有喊我的名字。
沒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裡,隔著車流看我們。
方安拉了拉我的手:“媽媽,走啊。”
“嗯,走。”
我牽著他過了馬路。
經過便利店的時候,沈時越還在那裡。
我低著頭,沒有看他。
方安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仰頭問我:“媽媽,那個叔叔怎麼那麼瘦?”
“不認識。”
我加快了腳步。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沒有動。
旁邊便利店的音樂在放一首老歌。
我沒聽清是什麼。
回到家裡,我給方安洗了手,做了晚飯。
他吃了半碗飯就不吃了,說想看動畫片。
我開啟電視,坐在他旁邊。
動畫片在放,方安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電視螢幕,什麼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沈時越站在便利店旁邊的樣子。
他瘦了太多。
眼睛凹進去了,顴骨凸出來。
他看到方安了。
他一定看到了。
那個孩子眉眼像他。
晚上哄方安睡著之後,我坐在客廳裡。
手機響了。
是一條轉賬通知。
八千萬。
備註:你和孩子的後半生。
然後是一條訊息。
“溫鴿,對不起,我不打擾了。”
11
我沒有回覆。
八千萬躺在賬戶裡,我沒有動。
第二天早上,我送方安去幼兒園。
他揹著小書包跑進去,回頭跟我揮手:“媽媽拜拜!”
“拜拜,乖。”
我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方安突然從後面追出來。
“媽媽媽媽!”
“怎麼了?”
“那個叔叔又來了!”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幼兒園門口的垃圾桶旁邊,一個蹲著的男人。
他捂著臉,肩膀在抖。
手裡攥著一隻小黃鴨。
黃色的,毛絨的,是嬰兒用品店賣的那種。
標籤還沒撕。
他蹲在垃圾桶旁邊哭。
方安拉著我的手說:“媽媽,那個叔叔在哭。”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沈時越沒有發現我們。
他低著頭,手指在小黃鴨上面摩挲。
那隻鴨子很小,是給剛出生的嬰兒玩的。
方安兩歲了。
他買的是一隻給新生兒的玩具。
他不知道方安多大。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有個孩子,在某個地方,被他弄丟了。
方安扯了扯我的衣角:“媽媽,叔叔的鴨子掉了。”
小黃鴨從他手裡滑落,滾到了地上。
沈時越彎腰去撿,手在抖。
他撿起來之後,把鴨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他看到了我。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嘴唇乾裂,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沒有說出來。
他低下頭,走了。
沒有回頭。
我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方安仰頭問我:“媽媽,叔叔為什麼哭?”
“他可能弄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丟了嗎?我幫他找。”
“找不到了。”
“為什麼?”
“因為那個東西已經不屬於他了。”
方安想了想,說:“那我把我畫送給他好不好?讓他別哭了。”
他跑回去從書包裡翻出那張畫。
畫上是一個大圓腦袋和一個小圓腦袋。
他跑到垃圾桶旁邊,把畫放在了沈時越蹲過的位置。
然後跑回來拉我的手。
“走吧媽媽,我餓了。”
“好,去吃早飯。”
我牽著他的手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張畫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一角。
畫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媽媽。
沈時越沒有看到。
他已經走遠了。
或者他看到了。
我不知道。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沈時越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溫鴿,小黃鴨是我買給孩子的。我不知道他多大,就買了個最小的。如果你看到,替我給他。”
“對不起。”
“我不打擾了。”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方安在旁邊扯我的衣角:“媽媽,走啊,我餓。”
“好。”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牽著方安的手,往前走了。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