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去世後,家庭群里多了一個她_第2章 兩個母親
離線鑰匙裡沒有完整錄音,只有一百九十七段被平臺判定為“低可信”的碎片。
林嶼帶我去了他上班的舊裝置修復站。地下二層沒有云端訊號,冷卻風扇轟轟作響。他把鑰匙插進一臺拆掉網絡卡的終端。
媽媽的臉出現在黑色螢幕上。
她比去世前胖一點,穿著那件洗舊的紫開衫。第一句話卻不是叫我的名字。
“如果你們看見我,說明上面那個我不肯閉嘴。”
林嶼猛地轉過臉。
我按住暫停鍵:“訓練時間?”
“最後三個月。每次透析後,她讓我推輪椅去社群舊艙。”
“你幫她瞞著全家?”
“她先瞞著我。”林嶼咬著牙,“後來她說,家裡沒人會相信一個反覆無常的病人,只會相信評分。”
我繼續播放。
媽媽說她想賣掉老宅,拿一半做婦女互助居所,另一半給林嶼設照護基金。她也說後悔把所有資源都給我,害林嶼從小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期待。
下一段,她又哭著說房子該留給我。
再下一段,她罵我冷血,罵林嶼沒出息,罵爸爸一輩子只會躲在“為這個家”後面。
這是一個不好看的母親。
她偏心、後悔、自相矛盾。
卻比群裡那個永遠溫柔的“媽媽”更像她。
我匯出訓練日誌。所有碎片都帶有本人活體簽名,卻被平臺降權,理由分別是情緒波動、醫療用藥影響和家庭衝突傾向。
高可信版本則主要取自媽媽五年前錄製的家庭口述史。那時她還沒查出腎病,爸爸坐在鏡頭外提醒她:“一家人最重要是什麼?”
媽媽回答:“不分家。”
平臺把這一句複製了四百多次。
“誰買的家庭一致性服務?”我問。
林嶼沒說話。
答案其實已經很清楚。
我們回老宅時,爸爸正把媽媽的衣服裝箱。
他看到林嶼手裡的裝置,臉色立刻變了:“你還真交給她了?”
“服務是你買的?”
爸爸把膠帶重重一扯:“你媽病糊塗了,我替她留住最清醒的樣子,有錯?”
“清醒由誰定義?”
“醫院有評分,平臺有評分。輪得到你們姐弟兩個憑感情定?”
他拿出公證預約單。申請人是媽媽的紀念人格,受益人是林嶼。只要直系親屬在七天內沒有提出有效異議,老宅會按數字遺願自動轉移。
我笑了一聲:“爸,你這麼替林嶼著想,為什麼他自己不知道?”
爸爸看向弟弟:“你現在不要,以後會後悔。你姐一個外姓人——”
“她姓林。”
林嶼第一次打斷他。
爸爸怔住。
“她是你們領回來的,也是我姐。”林嶼把鑰匙握緊,“媽要是沒改主意,我收房。她改了,我不能裝不知道。”
爸爸揚手就要打他。
我擋在中間,手臂捱了一下。並不重,卻把我最後那點猶豫打散了。
“我會申請凍結公證。”
“你拿什麼身份?”
“家庭記憶調解員。”
“你要拿公權力搶自家房子?”
“所以我會迴避案件,只作為利害關係人提交異議。”我看著他,“但在迴避前,我有權封存非法呼叫我單位攝像頭的證據。”
爸爸的嘴唇抖了一下。
群裡的“媽媽”再次發言:“嵐嵐,你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從沒虧待你。做人要知足。”
我胸口像被鈍器砸中。
媽媽確實在吵架時說過類似的話。那是我二十歲那年,她逼我放棄交換名額,把機會讓給林嶼。
我三個月沒回家,她追到學校,站在雨裡向我道歉。
平臺只保留了傷人的前半句。
爸爸把手機轉過來:“看見沒有?這才是她真心話。”
我點開訊息詳情。
生成依據不是媽媽二十歲那場爭吵,而是昨晚爸爸上傳的一段文字補充。
“你在餵它。”
爸爸後退一步。
我把頁面投到牆上。補充者、時間、付費賬戶,一清二楚。
林嶼呼吸變重:“你拿媽的賬號罵我姐?”
“我是在糾偏!”
“糾誰的偏?”
爸爸回答不出來。
我提交緊急異議,系統卻彈出紅框:申請人與逝者存在繼承利益衝突,需由無利益第三方提供連續三次撤回意願證明。
連續三次。
離線人格里正好有三段。
可其中一段被我刪過。
媽媽去世前兩天,她請求我幫忙校驗口述檔案。我聽見她說想離婚,第一反應不是問原因,而是怕她在藥物作用下做錯決定。
我以“保護病人”為名刪掉了那段。
原來父親不是唯一替她做主的人。
我也是。
螢幕上的倒計時跳成六天。
林嶼問:“缺的那一段,還能找回來嗎?”
我望著取證箱裡那條由我簽名的刪除記錄。
“不能靠駭客,不能偽造恢復。”
“那怎麼辦?”
“去找當時聽見她說話的人。”
媽媽不只活在資料裡。
她還活在那些被我們嫌麻煩、被平臺判低分、卻真實聽過她反悔的人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