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舊日子留在了那座城_第 6 章 方案上線那天
第 6 章
方案上線那天,總監在專案群裡點了一句:
“顧嶼沉跟進後續,有問題直接跟客戶對。”
程硯白在工位上用氣聲衝我說:
“恭喜,正式被扔到前線了。”
“這算恭喜?”
“當然,說明你被信任了。”
被信任。
這兩個字砸進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上一次被人說“信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次是沈念棠說的。
“你就不能信任我一次嗎?”
她質問的是我為什麼總是疑心。
而現在這個“被信任”,是我做了事,別人看到了,然後把更重的東西交到我手裡。
兩種信任,完全不一樣。
客戶對接的第一次電話會議開在週一上午。
品牌方的負責人姓宋,三十出頭,說話直來直去。
“顧嶼沉是吧?你這個方案傳播路徑我基本認同,但有一個點我要改。”
“第三階段的線下快閃方案太保守了,我要更大的聲量。”
“您想要什麼量級?”
“能上本地熱搜的量級。”
程硯白在旁邊給我遞紙條:他瘋了。
我沒接紙條。
“宋總,上熱搜需要事件營銷做引爆,您的預算能支援KOL矩陣嗎?”
“預算你別管,你先給我一個能炸的創意。”
“好,我今天下午給您一版初步構思。”
掛了電話,程硯白看著我。
“你真打算今天下午就出?”
“沒得選。”
“有得選,你可以說兩天後。”
“說了兩天後他就去催總監,總監就來催我,不如我主動。”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
“顧嶼沉,你是不是以前被人PUA過?”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別讓別人等,別讓別人不高興。”
我沒回答,轉頭去寫方案了。
但他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很久。
是不是被PUA過?
可能是,可能不是。
過去四年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主動付出、什麼是習慣性討好了。
下午三點我把初稿發給了宋總。
他回了四個字:“有點意思。”
然後追了一句:“週三來我們公司碰,當面聊細節。”
週三下午我一個人去了品牌方公司。
宋總的會議室在頂樓,玻璃牆外面能看到整條江。
“坐,喝什麼?”
“白水就行。”
他把方案列印稿鋪在桌上,用筆圈了幾個地方。
“這個互動裝置的概念很好,但執行上你有沒有想過落地的物料成本?”
“想過,我做了兩個版本,A版是理想狀態,B版是壓縮成本後的替代方案。”
“B版在哪?”
我翻到第七頁遞過去。
他看了一會,抬頭。
“你以前做過全案嗎?”
“做過,但規模比這個小。”
“看不出來,邏輯很清楚。”
“你在上一家公司做什麼?”
“策劃。”
“幾年?”
“三年。”
“那你應該已經是主管了吧?怎麼跑到我們這來當助理?”
“換了個城市,從頭開始。”
他靠在椅背上,把筆擱在桌面上轉了一圈。
“從頭開始挺好的,說明你還年輕到敢重來。”
他說完沒再追問,開始逐頁討論方案細節。
整整兩個小時,他問得極細,從視覺風格到地推話術,每一個環節都不放過。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手機上有一條程硯白的訊息:“活著嗎?”
“活著,剛出來。”
“宋總沒把你吃了?”
“沒有,他挺專業的。”
“那就好,你回來吧,我點了外賣等你。”
“你等我幹嘛?”
“怕你餓暈在路上丟公司的人。”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站在寫字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江面上有風吹過來,夾著水汽,涼颼颼的。
三週前我還在另一座城市,坐在一個女人的對面,吃她用別的男人的菜譜做出來的飯。
現在我站在一千八百公里以外的江邊,剛談完一個獨立負責的專案。
人生好荒誕。
回到公司的時候程硯白把外賣推到我面前。
“吃。”
“你也沒吃?”
“等你呢。”
“你不餓?”
“餓,但我發現你不在的時候一個人吃飯很沒意思。”
他拆筷子的時候狀似隨意地說了一句。
“你舊手機是不是一直關著機?”
“嗯。”
“不打算開嗎?”
“暫時不打算。”
“那就別開了。”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有些東西關了就別再開。”
我夾了一口飯,沒接話。
但心裡知道,他看出來了。
看出我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只是他不問,我也不說。
這就是這座城市的好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口,沒人非要揭開別人的。
吃完飯我在工位上繼續改方案。
改到九點半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舊手機。
我上一次開啟它,是三週前的飛機上,關機之前看到的最後一條訊息是柳辭晏在群裡發的火鍋邀約。
三週了。
沈念棠有沒有找我?
她什麼時候發現我不在的?
她是先給我打電話,還是先問柳辭晏?
還是她根本沒發現?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不能想。
想了就又會被拽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買了一瓶牛奶。
排隊結賬的時候前面一對情侶在爭論買什麼口味的薯片。
女生說要芥末味,男生嫌辣。
“你每次都買這種奇怪的口味,能不能遷就我一次?”
“好好好,買你愛吃的番茄味。”
她把芥末味放回了貨架。
很小的事。
小到不值得記住。
但我站在他們後面,忽然想起沈念棠從來不遷就我。
不是大事上的不遷就,是這種細枝末節。
她知道我不吃香菜,但每次點外賣都忘了備註。
她知道我容易胃疼,但約會永遠選刺激的餐廳,理由是“氛圍好”。
她知道我討厭在公開場合被忽略,但只要柳辭晏在場,她的眼睛就不在我這邊。
這些事情單拿出來看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積累四年,就變成了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回到公寓,我把牛奶放進冰箱,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這間屋子的天花板沒有任何裝飾,光禿禿的白。
不像沈念棠家的臥室,天花板上貼著夜光星星。
那些星星是我貼的。
花了一個晚上,踩著椅子,一顆一顆對著星座圖粘的。
貼完的那天晚上,我們關了燈,抬頭看滿天的假星星,她說了一句:“挺好看的。”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沒有說謝謝。
沒有說辛苦了。
甚至第二天就忘了這件事。
後來有一天我在她朋友圈的點贊列表裡看到,柳辭晏發了一條關於露營看星星的動態。
她不僅點了贊,還評論了:“下次帶我。”
我的假星星,不如他的真星星。
手機響了,是新手機。
程硯白髮了一張圖過來。
是他畫的一幅小插畫,一個火柴人站在山頂上,舉著一面旗子,旗子上寫著兩個字:
“下班。”
我笑了。
關了燈,在黑暗裡閉上眼。
沒有假星星。
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