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她的繆斯,也不再做他的影子_第 5 章 米蘭的第一個早晨
第 5 章
米蘭的第一個早晨,房東太太在門口敲了三下。
“早上好,顧先生!早餐準備好了。”
我睜開眼,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切進來,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陌生的床單上。
白色棉質,手感粗糙。
我的皮膚沒有起紅疹。
下樓的時候,餐桌上擺著一壺熱牛奶、兩片吐司和一小碟果醬。
房東太太叫Elena,六十多歲,說話聲音大得像在跟隔壁樓的人打招呼。
“你是第一次來義大利?”
“是的。”
“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好啊,一個人可以做很多事。”
她把牛奶遞給我的時候,捏了捏我的手背。
“太瘦了,多吃。”
手機已經關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我在吃第二片吐司的時候把它開了機。
訊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沈瑤琢的。
一共十四條。
前面幾條還算正常。
“到了嗎?怎麼不回訊息。”
“手機沒訊號?”
“晏洲,給我回個訊息。”
到後面語氣開始變了。
“你到底在哪?公司說沒有什麼培訓。”
“顧晏洲你打電話給我。”
“你是不是走了?”
最後一條是昨晚十一點的。
“你衣櫃是空的。”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吃吐司。
果醬是自制的,杏子味道,甜得有些過頭。
Elena看我盯著手機不說話,用義大利語嘟囔了一句,大意是年輕人總是被手機綁架。
我笑了笑,沒解釋。
九點鐘出門去研修中心報到。
路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
沈瑤琢的。
我按掉了。
三秒後又響,又按掉。
第三次的時候我接了。
“你在哪?”
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一整夜沒閤眼。
“米蘭。”
沉默了五秒。
“你說什麼?”
“義大利,米蘭。”
又是五秒。
“你瘋了?你什麼時候......為什麼?”
“設計管理研修專案,一年期。”
“一年?”
“嗯。”
“你連招呼都不打?你就這麼走了?”
“我跟你說過我出差。”
“你騙我。”
“你騙我的時候也沒打招呼。”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掛了。
然後她的聲音低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晏洲,你回來。我們好好談。”
“沒什麼好談的。”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
“是因為嶼晨?我跟你說過了......”
“不是因為他。”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給我做的衣服不是為我設計的。”
“因為你三年來從沒量過我的尺寸,因為你品牌故事裡寫的每一句話都是他。”
“因為你把為他裁的輪廓縮小了幾寸套在我身上,然後管這叫偏愛。”
“不是......”
“沈瑤琢,我連你設計手稿上的備註都看到了。”
“你用鉛筆在他的版型旁邊寫了我的名字加一個箭頭,箭頭下面是“-2cm”。”
“我只是他的縮小碼。”
她的呼吸聲變得很重。
“那是工作流程......”
“我不想再聽你解釋了。”
“顧晏洲!”
“我的航班落地提醒你應該也收到了,信用卡副卡的消費通知你也能看到。”
“你要是想確認我沒有騙你,自己去查就行了。”
我掛了電話。
走在去研修中心的路上,米蘭初冬的空氣冷而幹,吸進去的每一口都清清楚楚。
報到處的工作人員給我發了一個帆布袋,裡面有課程表、校園地圖和一本義大利語會話手冊。
我翻開課程表。
設計管理概論、可持續面料研究、品牌策略與傳播。
第一節課的教授姓Bianchi,滿頭白髮,講起奢侈品牌的生命週期來手舞足蹈。
我坐在第三排,認真做筆記。
身邊是來自十二個國家的同學。
沒有一個人認識沈瑤琢,沒有一個人知道聶嶼晨。
沒有人在意我的皮膚是不是敏感。
下課後一個法國男生主動跟我搭話。
“你是做什麼的?設計師?”
“廣告策劃。”
“為什麼來這個專案?”
“想換個方向。”
“好理由。”他笑了,“我是逃婚來的。”
“真的?”
“真的,婚禮當天跑的。”
“那你很勇敢。”
“不,我只是不想穿那套不合身的西裝。”
他這句話說完,我愣了很久。
不合身的西裝。
三年來的每一件衣服都從不合身。
只不過我一直在騙自己,那是量體裁衣的偏愛。
晚上回到住處,手機上又多了幾條訊息。
聶嶼晨發的。
“晏洲,瑤琢聯絡不上你很著急,你能回她個訊息嗎?”
又是他。
替她善後,替她傳話,替她扮演那個關心我的中間人。
三年了,這個模式從來沒變過。
我沒有回覆。
把他的對話方塊拉到最底部,關了通知。
然後開啟電腦,開始整理明天的課前閱讀。
米蘭的夜很安靜。
窗外偶爾有摩托車駛過的引擎聲。
我坐在臺燈下面,穿著Elena借我的一件舊棉袍,領口粗糲的縫線蹭著我的鎖骨。
有點扎。
但沒有起疹子。
也許我的皮膚沒有那麼脆弱。
只是三年來,有人需要我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