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前任?現在請叫我老闆_第2章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

什麼前任?現在請叫我老闆發布時間:2026-07-17作者:寧汐

第2章

話音落下的那一秒,整個景觀餐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沈容澤。

五十多號人,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那個靠在桌邊轉威士忌的男人。

香檳杯懸在半空,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連服務員端著一盤刺身都愣在了原地。

沈容澤捏著杯腳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很輕,像是對著一件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發出的一聲無奈而縱容的氣音。

他放下威士忌杯,繞過桌角,穿過人群向我走來。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沒拿,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口鬆了兩顆釦子。

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了看我手裡那杯紅酒,又看了看我。

“生日禮物?”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裡足夠清晰,“我生日還有九個月,你提前量打得挺足。”

“好禮物需要提前籌備。”我仰頭看著他,“怎麼,不滿意?”

“太滿意了。”他伸手接過我手裡的酒杯放到旁邊服務生的托盤上,然後轉身面朝滿屋子的賓客,“各位,不好意思,我未婚妻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

滿場譁然。

有人終於反應過來開始鼓掌,有人舉著手機錄影片,有人在喊“沈總不夠意思藏得這麼深”。

蘇晚在角落裡笑得東倒西歪,一邊笑一邊拿紙巾擦眼角,旁邊幾個星途的員工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了“我們是不是見證了歷史”。

而周鬱元還站在原地。

他手裡那杯香檳還舉著,姿態僵在那裡,像一尊還沒來得及退場的雕塑。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沈容澤身上,又從沈容澤身上移回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沈容澤攬過我的肩往餐廳門口走,經過周鬱元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周顧問,”他語氣很平,“今晚的香檳不錯,多喝兩杯。賬掛我名下。”

周鬱元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灰白。

我被他半攬著走出餐廳,電梯門合上的時候還能聽見身後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和拍桌子的起鬨聲。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我和沈容澤兩個人。

他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他鬆開了攬著我肩膀的手,換成很自然地牽住了我的手,十指扣緊。夜風從大堂門口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路邊梧桐葉子的味道。

“所以你早知道我會在慶功宴上說?”我偏頭看他。

“不知道。”沈容澤捏了捏我的手指,“但你舉起話筒的時候,我猜到了。”

“那你配合得挺好。”

“不配合行嗎?”他側過頭來看我,那雙總是懶散的眼睛此刻亮得有點過分,“你都當著五十多號人喊我未婚夫了,我要是接不住這個戲,明天圈子裡能傳成什麼樣?”

“那你是為了接戲?”

他沒回答。他鬆開我的手,轉身正對著我,雙手撐在我身後的大理石牆壁上,把我圈在一個很小很小的範圍裡。夜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一點,領口的那兩顆釦子還是松著的,鎖骨上面有一道很淺的舊疤——我見過很多次,但他從來沒說過是怎麼來的。

“楊清。”他的聲音低下來,“你剛才那番話,有幾分是真的?”

我看著他。

沈容澤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燈光底下看不太清瞳孔的邊界,像一杯泡了很久的普洱,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全是沉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我和他認識四年,合作三年,他從來沒問過我這種問題。我接手星途這個案子,是他提出來的,我推進,他放權,從頭到尾乾淨利落,像兩個齒輪咬在一起轉得嚴絲合縫。

但齒輪不會問另一個齒輪“你有幾分真心”。

“你呢?”我把問題拋回去,“你建議我收購星途,有幾分是為了那個底層演算法專利?”

“十分。”

“那剩下的呢?”

沈容澤低下頭,額頭抵住了我的額頭。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威士忌的味道,還有一點很淡的雪松調的香水味。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點懶散的笑意從他嘴角撤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是我私心。”他說得很慢,“我算過了,星途那個專利如果落到別人手裡,對你將來做行業整合是塊絆腳石。但如果落到你手裡,它可以把你的整個業務版圖撐大一倍。我是投資人,我得先算賬。算完賬發現,這件東西給你是最好的。”

“所以呢?”

“所以我來找你商量。你同意了。你執行得很好,比我預想中好得多。然後這三個月我看著你每天凌晨三點還在回郵件,看著你把一個爛到根裡的公司翻過來,看著你那個前男友從人模狗樣被你磨成個人樣。楊清,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不對,我從來沒見過任何人,能做到你這種程度。”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認真地看著我。

“所以你問我幾分是真心——從三年前你做完那個新加坡併購案我站在臺下看你領獎的時候開始,到今天,整整三年。我那十分的投資算盤底下,壓著十分的我私心。”

我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伸手把他那兩顆鬆開的扣子重新系上了。

“行了。”我拍了拍他胸口,“回家。”

沈容澤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我話說這麼重,你就“回家”兩個字?”

“不然呢?”我轉身往停車場走,“慶功宴上的話你既然當真了,那就當真到底。明天星途那邊還有一堆交接手續要辦,我沒空在這兒跟你風花雪月。”

“楊清。”

“嗯?”

“你耳朵紅了。”

我頭也沒回:“那是餐廳裡熱出來的。”

他在我身後笑了很久,笑得停車場保安從崗亭裡探出頭來張望。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的時候,發現朋友圈已經炸了。

鼎誠的投資經理發了條動態:“今晚的瓜比香檳還上頭。#老闆的戀情公開現場#”配圖是沈容澤走過來接我酒杯的那一瞬間。照片拍得有點糊,但沈容澤的白襯衫和我那條墨綠色長裙對在一起,構圖竟然意外地好看。

蘇晚在底下評論:“誰拍的?加雞腿。”

底下跟了三十多條回覆,有鼎誠的人有星途的人還有幾個圈內同行,清一色的“臥槽”“早該猜到了”“我說怎麼沈總天天往星途跑”“誰還記得三個月前沈總說“不參與具體談判””。

我往下翻,翻到了一條不太一樣的。

周鬱元發了一條朋友圈,沒有配圖,只有一行字:“對不起。”

短短兩個字,釋出時間是十分鐘前。

我盯著螢幕看了三秒,鎖屏,把手機扣在了床頭櫃上。

第二天上午,星途科技頂層會議室。

九點整,收購後的第一次管理層全員會議。星途原來的核心團隊加上鼎誠派過來的運營組,再加上法務和財務的人,二十多個人圍了長桌一圈。蘇晚坐在我左手邊,面前擺著厚厚一沓交接文件。沈容澤沒來,他說“今天都是你的場子,我去就喧賓奪主了”。

我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擺著杯美式——三分糖不加糖,蘇晚早上準備的。周鬱元坐在長桌的最末端,縮著肩膀,筆記型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今天要討論的技術遷移方案。

我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翻開面前的資料夾。

“三件事。”我說,“第一,星途的技術團隊全部保留,薪資上調百分之二十,期權池重新分配。具體方案法務組下午發郵件。”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原本表情緊繃的技術骨幹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有人低頭在桌子底下跟旁邊的人碰了碰拳。

“第二,底層演算法專利的轉讓手續已經走完了,專利歸屬權在鼎誠名下,但使用權和二次開發的自主權全部給星途團隊。蘇晚,你稍後把授權協議的附件發給大家。”

蘇晚點頭記下來。

“第三。”我合上資料夾,看向長桌末端的那個人,“技術顧問合同,周鬱元籤不籤,今天給個準話。”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周鬱元。

他坐在那裡,襯衫還是那件發白領子的舊襯衫,頭髮三天沒剪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三個月高強度的對賭把他磨得稜角分明,整個人像是被重新削過一遍,那些虛浮的東西不見了,剩下的骨架撐著一層繃緊的皮,眼神倒比三個月前乾淨了不少。

他看著我說:“我籤。”

“想好了?”我把合同推過去,“技術顧問不參與管理層決策,只負責核心演算法的迭代和維護。彙報物件是我的技術副總監,不是你原來那個辦公室。”

“我想好了。”

“薪資比原來降三成,但期權配比跟核心團隊一致。”

“我知道。”

“還有,”我頓了一下,“林薇薇的事,你處理乾淨了?”

周鬱元的肩膀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她上個月辦了離職,還款協議公證過了,每個月按比例還公司賬上。我跟她也說清楚了。”

“說清楚什麼?”

“說清楚了。”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牽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對自己過去的某種和解,“說清楚我當年眼瞎,配不上你。也配不上她。”他補了一句,“我誰都沒配好。所以我現在什麼都不想了,就想把演算法這件事做下去。”

會議室裡很安靜。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三個月前我逼著他籤對賭的時候,他眼睛裡還殘存著那種掙扎和不甘心,像一隻被逼到牆角還在齜牙的野貓。而現在他坐在那裡,姿態鬆弛,眼神平穩,那些帶刺的東西被磨光了,露出了底下更硬的質地。

我點了點頭:“合同簽完去技術部報到。陳總監,人交給你了。”

技術副總監陳銘站起來衝周鬱元點了點頭:“周工,歡迎。咱們組裡現在堆了三個版本的原型,你來了正好救急。”

周鬱元站起來,走到長桌側面簽了字,然後抱著電腦跟著陳銘出了會議室。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會議室裡沒有人注意到。但我看到了。那裡面沒有留戀,沒有怨懟,沒有求而不得的酸澀,只有一種很乾淨的釋然。像一團燒了三年的火終於被風吹滅了,只剩下一地灰燼和一點若有若無的餘溫。

我收回目光,翻開下一個議程。

“下面說渠道整合的事。華東五省的分銷商簽約進度我讓蘇晚發了週報,今天重點討論山東省那個卡住的點......”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散會的時候蘇晚湊過來,小聲說:“楊總,林薇薇今天早上給我發了封郵件。”

“什麼內容?”

“她問能不能跟你面談一次。說她在星途待了三年,有些“內部資訊”你可能需要知道。”

我挑了挑眉:“她這是要拿東西跟我換什麼?”

“我猜是換不起訴她挪用公款的保證。”蘇晚聳了聳肩,“雖然咱們確實沒報警,但那份審計報告抄送投資人這件事本身,已經夠她在這個行業裡徹底混不下去了。”

“回她,明天下午三點,我辦公室。給她半小時。”

蘇晚應了一聲,發郵件去了。

我收拾東西準備下樓,手機震了一下。沈容澤發來的訊息:“開完了?”

“開完了。”

“樓下等你,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穿舒服點的鞋。”

我換了雙平底鞋下樓的時候,沈容澤的車停在寫字樓門口,車窗搖下來,他靠在駕駛座上衝我招了招手。我上了車,他踩油門出發,一路往城西方向開。穿過兩條高架橋,繞過一段正在施工的舊城區改造路段,車停在一棟三層老樓前面。

樓的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大門上的鐵鎖鏽了一半。旁邊立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建新機械廠家屬院活動中心”,字跡斑駁得只剩下“建新”和“中”還能辨認。

我下了車,疑惑地轉頭看他:“這是哪兒?”

沈容澤從後備箱拿了把鑰匙出來,一邊開鎖一邊說:“我小時候住這兒。這棟樓以前是廠裡的俱樂部,我媽在裡頭管圖書室。後來廠子倒了,樓就空了,掛了十幾年的“待拆”,一直沒拆成。”

鐵鎖咔嗒一聲彈開,他推開門。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夾雜著舊木頭和潮溼水泥的味道。光線從破了一半的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照亮了滿地碎瓷磚和一排倒了一半的木質書架。

“你帶我來懷舊?”

“不是。”他走到最裡面,推開一扇小門,門後是一截往下的臺階,“底下有個地下室,以前堆舊報紙和過期雜誌的。前陣子我找人清了出來。”

我跟著他往下走。臺階很陡,樓梯扶手上蒙著厚厚一層灰,牆皮大片大片地脫落。走到最下面,沈容澤按了一下牆邊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亮起來。

地下室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地板重新鋪過,是淺灰色的木紋磚,牆壁刷了白漆,靠牆擺著一張長桌兩把椅子,角落裡立著一個檔案櫃和一張行軍床。

桌上攤著幾張圖紙和一臺筆記型電腦。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圖紙。是星途星途那套底層演算法的架構拓撲圖,但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批註和修改方案。有些是陳銘的筆跡,有些是周鬱元的,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

“這是?”

“你那個技術副總監說,星途的演算法要落成真正的產品,需要一個封閉的測試環境。”沈容澤靠在門框上,“外面租場地太貴太扎眼,正好這兒空著,我找人牽了專線進來,隔音也做了。以後你們那個核心研發組可以在這兒閉關。”

我站在那張長桌面前,看著桌上的圖紙和電腦螢幕。螢幕沒關,上面是半編譯完的程式碼,游標停在第十七行,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待驗證:接入層協議棧的時序對齊問題”。

便利貼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我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水,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沈容澤。”我沒回頭。

“嗯?”

“這地方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上個月月中。你那天晚上開完週會跟我說,陳銘抱怨公司樓下太吵,影響寫程式碼。”

我轉過身看他。他站在臺階底下,日光燈慘白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很乾淨。他沒有笑,也沒有那種懶散的樣子,就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他很多次站在會議室外、站在停車場裡、站在我家樓下一樣。

“你記住了?”

“你說的每一件事我都記住了。”他說,“你做事的風格是把所有棋子擺好再落子。我不是那種人。我習慣看到一顆好棋子就先攥在手裡,管它什麼時候用。”

“所以你替我把測試環境準備好了。”

“楊清。”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我不是在替你準備。我是在替“我們”準備。你今天在會議上宣佈的那些事——留團隊、漲薪、給自主權——我知道那是你早就規劃好的。你做大事從來都先鋪路。這條路你鋪了三個月,馬上就能走到頭了。我提前給你搭個休息站還不行?”

我仰頭看著他。

“行。”我說,“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以後這種“先斬後奏”的事,提前告訴我。”

“好。”

“還有,”我指了指那個行軍床,“你那筆追加投資的錢,是不是有一部分花這兒了?”

“......是。”

“從你的生日禮物里扣。”

沈容澤愣了一秒,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在地下室裡迴盪,震得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響。他笑了好久,笑到彎腰扶著牆,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

“楊清,”他直起身,“我投資這麼多年,見過最狠的談判對手就是你。連未婚夫的投資回報率你都要算。”

“不算清楚怎麼過日子。”我轉身往樓梯走,“行了,看完了,上去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什麼硬仗?”

“林薇薇約了我明天下午面談。她說她有“內部資訊”要跟我換不起訴。”

沈容澤跟在我身後上樓:“你覺得她能有什麼內部資訊?”

“不知道。”我推開一樓的門走出去,初秋的陽光晃了一下眼睛,“但她既然敢來談條件,手裡應該有點東西。周鬱元的賬已經審得很清楚了,她不可能再用那兩百萬做籌碼。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什麼?”

“她要賣的人,不是周鬱元。”

第二天下午三點,林薇薇準時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

蘇晚把她領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季度報表。抬眼掃了她一下,差點沒認出來。

三個月前在星途茶水間堵我的那個女人,妝容精緻氣勢逼人,高跟鞋踩得大理石地面噠噠響。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林薇薇,素面朝天,頭髮隨便綁了個馬尾,穿著一件舊衛衣和牛仔褲,整個人縮了好幾圈,肩膀垮著,眼下一片青黑。

她站在辦公桌前,雙手絞在身前,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坐。”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拘謹得像第一次面試的大學生。

“蘇晚說你約我面談。”我把報表合上,“說吧。你手裡有什麼,你想要什麼。”

林薇薇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牛仔褲布料,攥到指節發白,然後慢慢地鬆開。

“楊總,”她開口了,聲音很啞,“我手裡有一份銀行流水記錄。是星途連續兩年向一家叫“恆輝諮詢”的空殼公司支付“技術服務費”的記錄。總數加起來四百七十萬。”

我手裡的筆停住了。

“恆輝諮詢?”

“對。這家公司的法人是個叫趙明強的人,實際控制人是周鬱元的大學室友,叫王凱。”

我放下筆,靠進椅背:“說下去。”

林薇薇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聲音開始發抖:“我在星途管財務三年,這筆錢我一直以為是正常的服務外包支出。直到去年底有一次我核對發票,發現恆輝諮詢開過來的發票全是假的——稅務系統里根本查不到那些發票號。我找周鬱元問,他說是王凱那邊出了點小問題,讓我別管。”

“你查了錢去哪了嗎?”

“查了。”林薇薇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這就是我查到的。恆輝諮詢把收到的錢分批轉走了,其中一大筆轉到了一個海外賬戶裡。那個賬戶的受益人——”

她停了一下。

“受益人是誰?”

“周鬱元。”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日光燈低低地嗡鳴,窗外的車流聲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我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銀行轉賬記錄、工商註冊資訊截圖、發票影印件、還有幾段微信聊天記錄截圖。整理得很整齊,一頁一頁用回形針彆著,每一頁的邊角都用便利貼標了日期和摘要。

“你查了這麼多,當時為什麼沒往外捅?”

林薇薇低下頭,手指又開始絞牛仔褲:“......因為那時候我和他還沒分。我覺得他可能是遇到了什麼難處,需要這筆錢週轉。而且......而且我怕,如果我捅出去,他公司就真的完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後來你們分了,你就打算把這些東西給我?”

“不是。”她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那兩百萬的事被你捅出去之後,圈子裡沒人敢用我。我投了三個月的簡歷,連面試都約不到。我媽住院了,需要做手術,我拿不出錢。我想了一整夜,覺得唯一能換一條活路的東西,就是這個。”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哽咽:“我知道我做錯了。那兩百萬是我挪的沒錯,我......我當時覺得反正是自己家的錢,周鬱元又從來不管賬,我拿一點去還我弟的賭債,以後慢慢補上就行。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擦了把眼淚,聲音顫得厲害:“楊總,你告我我也認了。但你看看這些東西值不值得你考慮一下......不起訴我。我保證以後永遠不再踏入這個行業半步,我回老家照顧我媽。”

我看著她。

三年前在星途的茶水間裡,她靠著門框嘲諷我“三十歲了還沒嫁出去不覺得自己挺可悲”的時候,我從她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優越感和小得意。而現在坐在這張椅子上的這個女人,三十歲出頭,眼角的細紋沒有遮瑕蓋住,整個人像是被生活剝掉了一層皮,露出了底下那個慌張又懦弱的、真實的她。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我把那些材料收進抽屜,按了內線電話:“蘇晚,幫林小姐倒杯熱水。”

蘇晚進來放了杯水在林薇薇面前,看了我一眼,退出去帶上了門。

“你剛才說,你手裡還有周鬱元和王凱之間關於這筆錢的聊天記錄?”

“有。”林薇薇連忙點頭,“還有王凱後來發給周鬱元的一條語音,裡面提到了“海外賬戶安全”之類的話。”

“發到蘇晚的郵箱。現在。”

林薇薇掏出手機操作。發完之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那種急切:“楊總,我......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你先說。”

“能不能......別告訴周鬱元是我給的這些東西?”

我看著她,挑了挑眉:“你怕他報復你?”

“不是。”她的眼眶又紅了,“就是......就是不想讓他恨我。雖然分了,但畢竟在一起三年。我給他惹了那麼多麻煩,最後再把他賣了,他......他這輩子估計都緩不過來。”

我沉默了幾秒。窗外有一片梧桐葉子飄下來,貼著玻璃慢慢滑落,像一隻疲倦的蝴蝶。

“行。”我說,“我答應你。這些東西的來源我會處理成審計組自查到的。你那份還款協議繼續履行,定期把款打到公司賬戶。除此之外,你離開這個城市,別讓我再聽說你回來了。”

林薇薇如蒙大赦,站起來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謝謝楊總。謝謝。”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

“楊總。”她的聲音很輕,“周鬱元當年跟你分手,是他的損失。我以前覺得你是他嘴裡說的那種“太強勢”“不適合過日子”的女人。現在我明白了——你是他自己夠不著的人,所以他只能往低了找,找個我能讓他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祝你幸福。”林薇薇說完這句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蘇晚端了杯新咖啡進來,把林薇薇那杯涼透的水收走了。

“楊總,你真不告她?”

“告她有什麼用?兩百萬她拿不出來,判了刑她更還不上。讓她每個月按時還錢比送她進去有價值。”

“那周鬱元那四百七十萬的事......”

我喝了口咖啡,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沈容澤的名字,撥過去。

“你在哪?”

“公司。怎麼了?”

“事情比我們想的複雜。周鬱元的賬不只是那兩百萬。他有一筆四百七十萬的技術服務費透過空殼公司洗出去了,收款賬戶開在海外,受益人是他自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確定?”

“林薇薇給的證據。”我翻了翻手裡的材料,“銀行流水、發票副本、聊天記錄截圖,全部對得上。而且這事他大學室友王凱也參與了。王凱是恆輝諮詢的法人和實際操盤手。”

沈容澤的聲音沉下來:“你打算怎麼處理?”

“你建議呢?”

“站在投資人的角度,”他的語速慢下來,像在掂量每一句話的分量。

“如果確認是職務侵佔加上洗錢,這筆錢可以追回來。四百七十萬不是小數,能補星途很大一塊現金流缺口。但走報案程式的話,周鬱元要進去的。”

我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你站在私人角度呢?”

“私人角度——”他頓了一下,“楊清,他不是你前男友了。他是你收購的公司裡簽了顧問合同的一個技術人員。你按商業邏輯來處理就行。”

我聽完這句話,嘴角翹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把林薇薇那份材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蘇晚在旁邊等著,問:“楊總,要聯絡法務嗎?”

“先不聯絡。”我把材料鎖進保險櫃,“這件事我親自處理。你幫我約周鬱元,今晚七點,還是這間辦公室。”

晚上七點,周鬱元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還穿著白天那件舊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外賣袋子,看見我坐在辦公桌後面,愣了一下。

“楊總?蘇晚說您找我。”

“對。”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把外賣放一邊。”

他放下東西坐下來,困惑地看著我。這三個月他已經被我折騰出了條件反射,每次被我叫進辦公室都沒好事,他的肩膀微微繃著,手指無意識地蹭著膝蓋。

我從保險櫃裡取出那份牛皮紙信封,倒出裡面的材料,一張一張攤開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些。”

周鬱元低頭看。他的眼神從困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震驚,最後變成一種徹骨的灰白。他翻到銀行轉賬記錄那一頁的時候,手指開始發抖。

翻到微信聊天記錄截圖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靠在椅背上半天沒動。

“......你從哪拿到的?”他的聲音乾澀。

“林薇薇今天下午來找我了。”我說,“她用這些東西換我不起訴她挪用公款。”

周鬱元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只有空調的低響和他粗重的呼吸聲。窗外路燈亮起來了,昏黃的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橫紋。

“王凱說那筆錢是拿去做海外技術授權的......”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他說他找到了一家新加坡的機構願意買我們演算法的二道授權,但需要先打一筆誠意保證金。後面他說資質稽核要交一筆稽核費......再後來他說新加坡那邊的合作方臨時換了對接人,需要再補一筆流程費。我一筆一筆給他轉了,轉了七次,總共四百七十萬。”

“你沒懷疑過?”

“懷疑過。”周鬱元捂住臉,手指插進頭髮裡。

“每次轉了賬之後他都說馬上就能成、馬上下個月就能見到回頭錢。我當時公司賬上已經很難看了,我太想要那筆授權費了。我就......就自己騙自己。”

“林薇薇說公司管賬的事你從來不過問,所以她挪了那兩百萬你也不知道。”

“我確實不過問。”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

“我那幾年天天在外面跑客戶、改方案、拉投資,我覺得財務那塊有個人管著就行。她說什麼我都簽字。我根本不知道她挪了錢,也不知道那筆技術服務費壓根沒進系統——王凱說恆輝那邊直接跟他對接就行了,不用走公司財務流程。”

他放下手,抬起眼看我,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天夜:“楊清,這事是我的責任。全怪我。我信任錯了人,一次信錯王凱,一次信錯林薇薇。我把我自己害了,也把公司害了。”

我看著他。

“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麼?”我靠在椅背裡。

“不是那筆錢本身。是你三年前跟我分手的時候,你說我“太強勢”,說我“不適合過日子”。你當時覺得你什麼都對,你有林薇薇又溫柔又懂事,你覺得你終於從我的高壓底下逃出來了。”

他垂下頭,沒有辯解。

“結果呢?你身邊那兩個“溫柔懂事”的人,一個挪了你兩百萬,一個幫著王凱洗了你四百七十萬。周鬱元,你當年扔掉的那個“強勢”的楊清,給你寫了十五萬字的商業計劃書、替你做了二十三版融資PPT、把自己的工資卡給了你創業。”

“你現在告訴我,這三個月的對賭讓你“明白了一件事”——你明白了什麼?”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我明白了你當年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掉下來。

“我明白了我當年說你太強勢,是因為我自己站不起來。我明白了我花了六年時間,把我的公司、我的錢、我的信任全交給了不該交的人。我明白了我唯一對不起的人只有你。”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靜下來。

“那四百七十萬,我來還。不管王凱能不能追回來,這筆賬我認。我簽了技術顧問合同,三年期權,五年工資,加上我之前剩下的一點存款,全部填進去。不夠的話,我出去接私活。”

我看著他。

“楊清,”他站起來,“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讓我把這件事補上。我知道你不缺這四百七十萬,你缺的是一個交代。我欠你一個交代,也欠我自己一個交代。”

我說:“坐下。”

他坐下了。

“王凱現在在哪?”

“還在國內。上週我們還透過電話,他跟我說新加坡那個機構“黃了”,但他說他在聯絡另一家日本的合作方。”

“你有他的身份證號和常住地址嗎?”

“有。”

“發到蘇晚的郵箱。明天法務組會聯絡你,你把全部轉賬記錄、微信聊天、合同副本打包交過去。接下來的事交給法務和警方處理。”

周鬱元眼睛亮了一下:“你......不直接報警?”

“報警是法務的事。”我說,“你是星途的技術顧問,你犯的事是星途收購之前的舊賬。我要的是把這筆錢追回來,填進公司的現金流。至於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欠我的那十五萬,我早就不要了。但你這三年欠你自己的東西,你得自己還。”

周鬱元怔怔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昨天晚上在慶功宴上那樣停了一下。

“楊清。”

“嗯?”

“我以後叫你楊總。”他說,“不叫楊清了。你放心。”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我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沈容澤發來的訊息:“談完了?”

“談完了。”

“怎麼樣?”

“他說那四百七十萬他來還。王凱那邊法務明天跟進。”

沈容澤回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夜風裡裹來的雜音:“你在辦公室等著,我過來接你。今晚請你吃飯。折騰了一天,總得吃點好的。”

我回了個“好”,把桌面收拾乾淨,關了電腦。站起來穿外套的時候,目光掃到保險櫃裡那張牛皮紙信封。

我把它抽出來,翻到最底下那張微信聊天記錄截圖。上面是王凱發給周鬱元的一條訊息,時間是一年半以前:“兄弟,新加坡那邊已經打點好了,你再轉八十萬過來,這周內就能籤合同。”

周鬱元回了一個字:“好。”

一年半以前。那時候周鬱元大概還在每天跑投資、改方案、跟林薇薇在茶水間裡卿卿我我。

他大概以為自己很快就能靠那筆“海外授權費”翻身,大概覺得自己終於不用再靠前女友的工資卡過日子了。

結果一年半過去了,他什麼都沒有了。公司沒了,錢沒了,林薇薇沒了,王凱是個騙子。只剩下一堆爛賬和一份降薪三成的技術顧問合同。

還有一句“對不起”。

我鎖好保險櫃,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沈容澤的車停在寫字樓門口,雙閃燈一閃一閃的。我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他側頭看了我一眼。

“累了?”

“還好。”

“那就行。”他發動車子,“我知道一家新開的潮汕菜館,深夜檔開到兩點。你那個胃,喝粥最合適。”

車子駛入主路,城市的燈光從車窗兩邊流過去,像一條發光的河。沈容澤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地握了握我的手。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說。

“哪件?”

“林薇薇的事。周鬱元的事。全部。”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你把每件事都放在了它該放的位置上。林薇薇換了一條活路,周鬱元自己把賬認了,公司能追回四百七十萬。每顆棋子都歸位了。”

“你這麼會夸人,以前誇過多少人?”

“只誇過你一個。”

我偏過頭看他。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他的臉,明明暗暗的,像電影裡那種慢放的鏡頭。

“沈容澤。”

“嗯?”

“你今天早上說,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記住了。那我說一句你沒聽過的。”

“什麼?”

“我也記住你每一件事。”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車速沒變,但他的呼吸頓了一拍。

“比如?”

“比如上次我加班到凌晨三點,你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沒催我。比如我接手星途之前你查了半個月的資料,把所有潛在風險列了二十三頁給我。比如你知道我胃不好,每次吃飯都先給我叫粥。比如那個地下室,你連行軍床都準備好了。”

我說得很慢,每一句都說得清楚。

“你給我的,從來不只是投資。”我轉過頭看著他,“你給我的是一整條退路。我做砸了星途這個案子,你兜著。我做成了,你替我想下一步。沈容澤,你這種人——”

“我這種人怎麼了?”

“你這種人,我沒辦法不嫁。”

車子在紅燈前穩穩停住。他轉過頭來看著我,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全是路燈映進來的碎光。

“楊清。”他的聲音很低。

“嗯?”

“我這個人,從來不哭的。”

“......我知道。”

“但我現在有點想哭。”

“那你別哭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綠燈亮了,開你的車。粥涼了不好喝。”

他深吸了一口氣,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他的手還是握著我的,沒有鬆開。窗外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秋夜的風從半開的車窗裡灌進來,帶著桂花初開的甜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明天下午你沒事吧?”

“沒事。怎麼?”

“幫我去看一套婚紗。”

沈容澤差點把車開進綠化帶。

“婚紗?”

“怎麼了?你不想娶?”

“不是......”他難得結巴了一次,“你......什麼時候定的婚紗?”

“上個月。你陪我去義大利出差那次,我抽空量了尺寸。設計師是蘇晚的同學,加急單,明天下午出樣衣。”

沈容澤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笑得方向盤都在抖。

“楊清,”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

“真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到家之後,蘇晚發來一條訊息:“楊總,林薇薇的郵件我確認收齊了。另外王凱的身份證號和地址已經發給法務組了。法務說最快後天走立案程式。”

我回了條“收到”,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

臨睡前我又刷了一遍朋友圈。周鬱元那條“對不起”下面多了幾條評論,都是星途原來的同事,有人回了句“周工挺住”,有人回了個抱拳的表情。他沒回復任何人。

我退出來,開啟沈容澤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來的:“到了。早點睡。明天中午我去接你。婚紗。”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幾次,最後一次留下了四個字——

“嗯。夢到你。”

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關燈,躺平。

窗外是一城的夜和初秋的風,樓下有晚歸的鄰居在說著什麼,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聽人說話。

我閉上眼睛,想起三年前那個拉著行李箱在機場候機廳裡發呆的自己。那時候我以為我失去了一切,一個談了四年的人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給這個城市留下的最後印象是一杯涼透的咖啡和一條分手簡訊。

而現在。

三年後的今天,我坐在自己買的公寓裡,床頭櫃上是自己掙來的手機,樓下停著一輛屬於某人的車,冰箱裡有他上週塞進來的養胃的蜂蜜,衣櫃裡掛著明天要去看的婚紗樣衣。

我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我所有的東西,都是我親手掙回來的。

包括他。

包括未來的每一天。

周鬱元的事解決得比預想中快。法務組跟警方對接之後第三天,王凱在機場出境口被攔了下來。他買了去泰國的機票,登機前十五分鐘被帶走了。

那筆四百七十萬的資金流向順著銀行流水一路追到香港的一箇中間賬戶,香港那邊配合調了監控,轉賬操作的人是王凱的表弟。

錢追回來三百多萬。剩下的在香港那個賬戶裡被分批取走了現金,大機率追不回來了。但周鬱元說剩下的差額他來補。

他在技術部入職的第三週,交了第一筆“還款”,兩萬塊。現金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親自放到蘇晚的辦公桌上。蘇晚後來跟我說,那兩萬塊是他賣了一輛舊車湊出來的。

我把那筆錢入了公司賬,然後在周鬱元的月度績效評分表上,給他打了一個A。

沈容澤知道這事之後“嘖”了一聲:“你給他打A,他會不會覺得你對舊情還有所眷顧?”

“你想多了。”我翻了翻手裡的財報,“他的演算法迭代方案幫我省了四十萬的研發成本,A是應得的。公是公,私是私。”

“那私呢?”

“私是——”我合上財報,看著他,“他欠我的早就還清了。現在他欠他自己的,他自己在還。”

沈容澤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婚紗樣衣的試穿是我生日那天。十月中旬的週末,陽光好得不像是深秋該有的樣子。蘇晚陪著去的,沈容澤在店外面等著,說“你穿好了我再進去”——據說這是什麼“保留第一眼驚喜”的儀式感。

我站在試衣間的鏡子裡看著自己。

那條婚紗是簡約的象牙白緞面,沒有繁複的蕾絲和釘珠,剪裁利落到只有一條從鎖骨延伸下來的流暢弧線,背後露出一小片蝴蝶骨。

裙襬拖得不長,恰恰鋪開成一個小型的魚尾,走起路來不會絆腳。

蘇晚站在旁邊吸了一口氣:“楊總,這也太好看——”

“行了。”我看著她,“讓他進來。”

沈容澤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端著一杯外賣咖啡。他看見我的第一秒,咖啡差點沒端穩,手指縮了一下,杯蓋濺出來一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沒低頭去看。

他站在那裡看著我,看了大概十秒鐘。店裡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的眼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陰影。然後他放下咖啡杯,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楊清。”

“嗯。”

“我說不出話來了。”

“那你別說。”

我伸手幫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釦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難得見他系得這麼整齊。

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小小的,上面刻了一個“Y”字。

“這釦子?”我捏了一下。

“定做的。”他說,“你的“楊”。另一隻袖口是“Q”,清的拼音。”

“你什麼時候定做的?”

“你同意收購星途那天。”

我收回手,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他:“沈容澤,你是不是從那時候就打算求婚了?”

他笑了一聲:“不是。從那時候我打算把你追回來。求婚是後來補的計劃。”

“補的計劃?”

“我本來想等到星途這個案子完全收尾再提。但你不給我機會。”他無奈地搖頭,“慶功宴上當眾喊“未婚夫”,這招我確實沒料到。”

“所以呢?”

“所以——”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絲絨小盒子,開啟,裡面躺著一枚戒指。

戒圈是簡單的鉑金,中間嵌著一顆不大不小的鑽石,旁邊的託座上嵌了兩顆很小的深綠色寶石,跟我的名字裡那個“清”字諧音的“青”。

“本來想挑個正式場合。”他把戒指拿出來,捏在指尖,“但蘇晚跟我說,你今天生日,穿了婚紗。我覺得沒有比現在更正式的場合了。”

他單膝跪下去的時候,我聽見試衣間外面蘇晚倒吸了一口涼氣,緊接著是手機拍照的咔嚓聲。

“楊清。”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映著滿屋的燈光和我的倒影。

“我不說那些漂亮話。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合作三年,你見過的每一面都是真的。你能接受我百分之百的真實,我就能給你百分之百的往後。”

“你嫁不嫁?”

我低頭看著他跪在那裡,白襯衫的領口終於被他拽鬆了一顆釦子——他大概還是覺得系太緊有點悶。那枚戒指上的深綠色寶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片很薄的湖水。

“嫁。”我說,“起來吧。地上涼。”

沈容澤站起來,把戒指套上我的無名指。大小剛剛好,分毫不差。

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蘇晚跑出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一臉哭笑不得:“楊總,外面堵了一堆人——鼎誠那些同事不知道從哪聽說的今天你試婚紗,全跑來了。車停了一排,把店門口那條路堵了一半。”

我愣了一秒,轉頭看沈容澤。

他舉了舉手:“我發誓不是我組織的。”

“那是誰?”

蘇晚舉起手機,螢幕上是鼎誠的工作群,群名被改成了“今天老闆試婚紗我們蹲點送祝福”。

底下滾動著幾十條訊息,有人在問“到了嗎看到婚紗了嗎”,有人在發即時定位,還有人發了個短影片——畫面裡是七八個人擠在婚紗店門口的落地窗外,臉貼在玻璃上往裡面張望。

我:“......”

沈容澤扶著我的肩膀笑出了聲:“得,這下不光你下屬看過了,我下屬也看過了。咱們這婚結得,公開程度直逼上市公司資訊披露。”

“那怎麼辦?”

他低頭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跑。”

然後他牽起我的手拉開試衣間的門,對蘇晚喊了句“婚紗包起來送到家”,拽著我從店後面的員工通道跑了出去。

我穿著婚紗跑過一條堆著紙箱的窄巷子,裙襬掃過地上的落葉,沈容澤在前面拉著我的手,回頭衝我笑,笑得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跑到巷子盡頭他停下,彎著腰喘氣,我也彎著腰喘氣。

婚紗的裙襬沾了兩片梧桐葉,我用手摘掉的時候發現他的手還在攥著我的。

“沈容澤。”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再讓我跑了。穿著婚紗跑街這件事,一次就夠了。”

“好。”他直起身,認真地點頭,“以後不跑了。以後都慢慢走。走一輩子的那種。”

那天晚上我們回了那個地下室。不是去加班,是去搬那張行軍床。他把行軍床拆了塞進後備箱的時候,我靠著牆站在臺階上面等他。

頭頂那個日光燈管還是嗡嗡響著,牆壁上貼著新刷的白色乳膠漆的味道混著舊水泥的潮氣。

“這棟樓真不拆了?”我問他。

“不拆了。我找了關係申請了“歷史建築活化”。”他把最後一個零件扔進後備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年裝修完了,一樓做個小展廳,二樓做共享辦公,三樓做你那個演算法的測試環境。”

“你什麼時候申請的?”

“上個月。”他走回我面前,伸手把我頭髮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到的一截蜘蛛網摘掉。

“這個案子做完,你那個“行業整合”的計劃基本就到頭了。後面要做的是把你手上的資源沉澱下來,做長期的技術孵化。這個地方,就是起點的起點。”

“你又在替我鋪路。”

“我沒有。”他笑了笑,“我是在替我們的路鋪地基。你那個行業整合建的是樓,我這兒挖的是地下的樁。樓能蓋多高,得看樁打得有多深。”

我伸手捏了捏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沈容澤,你這人說話越來越像哲學家了。”

“跟你學的。”他側過頭蹭了蹭我的手指,“三個月前你跟我說“要對付一個人就摁在七寸上”,我就一直在想,我自己的七寸在哪。後來想明白了,是我捨不得你吃苦,又捨不得你停下來。”

他彎下腰,平視著我的眼睛。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把你前頭那些坑填了。你只管往前走。掉下來的土,我幫你鏟。”

深秋的夜風從半開的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桂花和幹梧桐葉的氣味。遠處有火車經過的聲音,轟隆隆的,混在風裡,像一首很遠很遠的歌。

我站在那截通往地下的臺階最上面,他站在臺階最下面。

像三個月前他帶我來看這個地方一樣。

只是那時候日光燈管慘白,灰塵四起,他靠在門框上說“以後你們那個核心研發組可以在這兒閉關”。

而現在燈還是那盞燈,牆壁還是那面牆,但行軍床沒了,牆角的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一段編譯完成的程式碼——游標停在最後一行,旁邊貼著一張新便利貼,寫著“V3.0測試透過”。

便利貼右下角畫了兩個小小的笑臉,一大一小。

我看了那張便利貼一眼,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牽著我的手,從地下室的臺階慢慢走上去。

一步一步。

外面是滿城的燈火和秋夜的風。

前面是我想去的一切地方。

而我手裡牽著一個人,他願意陪我走。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