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皎皎,君懷有俏_明月皎皎,君懷有俏2
明月皎皎,君懷有俏2
我耐心不多,聳聳肩道:「我沒那些善心可發,不吃我拿去餵雞了。」
說著就要起身,卻倏然被他拽住。
密密麻麻的鞭傷猝不及防從袖口露出。
他怔住,一把擼起我的袖子。
訝然挑了挑眉,手像被燙了般乍然鬆開。
我垂下眼簾,慢慢將袖子攏好。
整個下午,他安靜如雞,難得沒使喚我。
晚飯時,我又端來一碗糙米飯拌白菜。
上面蓋了幾塊肉。
他接碗的手頓了頓。
嫌棄地撇嘴:「這麼油,我不愛吃,給你吧。」
說著將肉夾給我,捧著碗慢慢吃起來。
9
這晚,我照例在裡側睡下。
不知是不是窗外月光太亮,我遲遲未能入睡。
焦躁地翻了個身,正對上一雙目光復雜的眼。
我愈發心煩。
「你這般看我是什麼意思,覺得醜,還是覺得我可憐?」
他沒計較我的邪火,安靜同我對視半晌,大手拍了拍我。
「都會好的,睡吧。」
他力道很輕,像哄睡嬰兒般小心翼翼。
帶著涼意的掌心。
一下一下,將胸口惱人的灼熱撫平。
我在他耐心地安撫中,慢慢睡去。
自那日起,他每天嚷嚷著自己好了,堅持要出門走走。
雖然傷口還沒結痂,但看他精神好了許多。
我便叮囑他不可走遠。
他穿著桃紅紗裙,晃著大白腿出了門。
這一走,人就沒了影。
天一點點黑下來,心也一點點沉下來。
我枯坐院中,陰鬱地盯著那扇門。
這小子若是沒了,一切就沒指望了。
直到殘月西沉,繁星漸隱。
一個桃紅身影閃身而入,肩上還扛著什麼東西。
見我坐在院裡瞪他,他一愣:「你怎麼還沒睡?」
我氣得上前掐了他一把:「你還有臉問,我說沒說晚飯前回來?」
他吃痛跳起來:「疼,疼,手勁怎麼這般大!」
我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他有些尷尬,覥著臉跟在身後解釋。
「這野豬狡猾又兇殘,拱起人來狠極了。我又沒兵器,周旋了好久才得手,就耽擱了些時辰。」
他聳聳肩,示意我看那條豬腿。
我怒視他:「你抓野豬幹嘛?」
他面色突然古怪起來。
「你成日吃糠咽菜,瘦得跟雞崽似的,本公子看著心煩。」
說著又將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裡。
我看著手心裡的祛疤膏,回不過神:「你偷的?」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另一條豬腿換的!為了這兩條豬腿,我都受傷了,你竟敢誹謗我!」
說著怒氣衝衝撩起裙子,向我展示腿上的淤青。
我看看他,又看看手心,癟了癟嘴。
他無措地原地轉了一圈,蹲在我面前。
「你哭什麼?」
我吸了吸鼻子。
「這次就算了,以後不許再讓我尋不見你。」
他一怔,眉眼彎出笑意:「好。」
10
貨郎每個月來村裡一回,挨家挨戶賣貨。
推門而入,與一隻花孔雀四目相對。
男人一身粉嫩,岔著長腿在院裡劈柴:「你看什麼?」
對上他冰冷的目光,貨郎乾笑兩聲:「閨閣情趣,我懂。」
我正忙著將劈好的柴歸攏到一處,讓貨郎稍等片刻。
貨郎也不急,與我嘮起閒話。
說到幾日前永安公主與探花郎大婚。
十里紅妝,陣仗極大時。
拾柴的手滯了一瞬,我語氣淡淡。
「郎才女貌,當真是件喜事。」
我曾在深夜無數次設想過,自己聽到這個訊息時會作何反應。
然而此刻我訝然發覺。
那些肝腸寸斷,情悽意切。
都被時光悄然無聲地抹去。
只剩一塊結了痂的疤。
這深沼池底,我呆夠了。
如今,也該換一換了。
11
我心情頗好,特意買了兩壇酒。
晚飯時,我一杯接一杯地灌。
他沉著臉奪下酒杯,陰陽怪氣道:「人家成親,你喝個什麼勁?」
我也不惱,湊過去悄聲道:「我告訴你個秘密。」
他挑眉看我。
「我知道你是誰,我還知道你為何遇刺。」
他手掌覆上我腰間,將我往前一帶,語氣帶了哄誘。
「俏俏這麼聰明,說下去。」
「你是被我救下的笨蛋太子,去株洲查處貪墨案。此番遇刺,是三皇子和當今探花郎謝珩的手筆。」
他面上玩笑之意退去,肅了神色:「你如何得知?」
我從炕洞裡掏出一個包袱。
厚厚一沓,是謝珩和株洲巡撫的往來密信。
之前,謝珩與永安公主的胞兄三皇子議事時,曾被我聽去幾回。
原來三皇子的母家安國公,與此次貪墨案牽扯極深。
陛下派人暗中調查,然而他們不知從哪得了風聲。
向株洲巡撫通風報信,將物證搶先銷燬。
並意圖將太子刺殺於回京途中。
安國公勢力根深蒂固,若想治罪,人證物證缺一不可。
這些密信,便是最後的物證。
謝珩向來謹慎,卻沒想過提防我。
畢竟他眼裡的我,視他如命。
況且一個依附於他的奴婢,能翻起什麼浪。
我將密信調包,逃出來後,日日在村口等。
其實我半分把握也無。
我不知他們具體的計劃日期。
也不確定他們一定會出現在這裡。
或者他們已經殺了太子也未可知。
我只能賭一個希望。
所幸老天助我。
他將信細細看了一遍,神情肅然。
「我趕到株洲時,巡撫宅邸已燒成火海。我和屬下拼死將人救出,已暗中押送回京,可單單一個人證,無法定安國公的罪。」
「如今這些密信,可救無數株洲百姓於水火。」
他垂眸看我,眼角眉梢盡是笑意。
「俏俏立了大功,我該如何報答?」
我想要公道,想要他們償債。
可現下不知是不是酒意作祟。
眼前這雙泛著水光的唇看起來實在很好親。
我捧著他驚愕的臉吻了下去。
見他耳根通紅,我嘲笑他。
「你的屁股我都看過了,害羞什麼?」
男人受了挑釁,輕笑一聲,熄了蠟燭。
大手覆上後頸,強硬地將我扣入懷中。
黑暗裡,細細密密的吻落上傷疤,試圖將它們撫平。
我被燙得微微戰慄起來,貓兒似的喚他:「太子......」
那人似有不滿,叼住脖頸的細肉咬了一口。
他俯在我耳畔,嗓音沉啞:「叫我懷澈......」
12
三日後,他的人來了。
目瞪口呆地看著嬌俏的懷澈。
女裝懷澈鎮定地將我拉上馬車。
我拒絕了他帶我入東宮的提議。
他便將我安置在宮外的私宅裡。
臨走前,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
「俏俏,我回宮處理些事情,你要想我。」
送走了懷澈,我溜達到包子鋪門口。
「老闆,兩個肉餡的。」
「好嘞。」
籠屜被掀開,濃重的白霧升騰而起,將視線遮得嚴嚴實實。
直到一股冷風吹過。
漸漸消失的霧氣中,那張熟悉的臉驀然出現在三尺外。
時隔幾月,謝珩眉眼愈發凌厲,與從前判若兩人。
「俏俏,你真是讓我好找。」
我未覺意外,京城就這麼大,早晚要遇見的。
他面色陰沉得可怕,動了動唇角:「過來。」
我譏諷地朝他揚了揚眉,轉頭就走。
他從未見過我這般挑釁的表情。
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身後腳步聲急促追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大手死死鉗住我的胳膊。
「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
「欲擒故縱的把戲耍一下就夠了,奴婢私逃是何罪,你應該清楚,跟我走!」
撕扯間,衣領鬆散。
他瞥見我頸上的紅痕,眸中怒火暴漲。
一把扣住脖子將我抵到牆上,赤紅著眼逼問我。
「姦夫是誰?」
我摸出懷中匕首,毫不猶豫向他手背刺去。
他沒想到我敢對他下手,竟也沒躲。
直到痛意襲來,他猛地將手抽回。
不可置信地看我:「俏俏,你瘋了!」
好像我合該不聲不響,乖乖任他磋磨。
我揉了揉脖子。
「公子,被人捅刀子不好受吧?」
他有一瞬的啞然,又沉著臉來拉我。
「你氣也出了,先跟我回去再說!」
我抬手欲刺。
忽然一抹紅色身影落在兩人中間。
抬腳將謝珩踹出幾丈遠。
懷澈眯起眸子打量他,聲音懶洋洋的。
「這不是駙馬爺嗎,不在府裡陪永安,怎麼來調戲小姑娘?」
謝珩爬起來,抹去嘴角血跡,正欲發怒。
看清懷澈的臉,當即斂下神色。
「太子殿下,此女是臣府中家奴,私逃出府同姦夫苟且,臣正要將她帶回去。此乃臣家事,還望殿下成全。」
言罷向我伸出手,語氣隱隱含著威脅:「跟我回家。」
懷澈宣示主權般將我往懷裡攏了攏:「腿都被孤親軟了,走不了。」
謝珩如遭雷擊。
我看向懷澈:「你怎麼又回來了?」
他一臉甜蜜:「我捨不得你。」
謝珩被我們的對話驚得目瞪口呆:「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目光熾熱,緊緊黏在我身上:「如駙馬爺所見,孤便是你口中的姦夫。」
說著牽起我的手:「走,我們回家。」
13
殿內香菸嫋嫋,燈火搖曳。
懷澈指尖繞著一縷青絲,神色饜足,有一下沒一下地啄我額頭。
房門突然被叩響,門外人低聲道:「主子,駙馬爺正在府外徘徊,意圖翻牆而入。」
他輕嗤一聲:「膽子不小。」
說著翻身將我困在身下,語氣含了醋意。
「不如讓我現在就殺了他吧。」
「不行。」
他一怔,泛著水光的眸子可憐巴巴看我。
「俏俏你個沒良心的,莫非還忘不了他?」
見我神情鄭重,他沒再堅持,懶懶對著門外吩咐。
「不必管他,當沒看到。」
我披了件外衣出門。
院中,二人對視。
他面色陰冷,開口便是命令的語氣:「我需要一個解釋。」
我指指身後,「大膽,太子在裡面哦。」
他輕蔑一笑:「我若是怕他,今晚就不會來了。告訴我,你為何會搭上太子?」
從前的謝珩一向謹慎自持。
同公主成親後,他平步青雲,官場得意。
靠山強大,愈發倨傲。
加之此次懷澈回京,對外宣稱一無所獲。
陛下當著朝臣的面演戲。
將懷澈臭罵了一頓,對三皇子愈發器重。
人過得太順遂,便容易喪失對危險的感知。
他見我遲遲不作聲,抬腳走來。
「主子的話沒聽見嗎?別忘了,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我一日不放,你便一日要乖乖聽話。」
「你與太子狼狽為奸,就是同我,同三皇子,同整個安國公府作對。若是輸了,這代價你承擔不起。」
我厭惡地後退一步,「賣身契你喜歡就留著好了,至於承不承擔得起,就不勞你操心了。」
他攥住我的手腕:「我沒工夫跟你磨嘴皮子,你現在就去回了他,乖乖跟我走,我還像從前那般對你。」
我一耳光扇上去:「謝珩,你哪裡來的信心,篤定我稀罕和你像從前那般?」
他的臉被我打偏過去。
頓了一瞬,舌尖頂上腮肉,眼底狠戾驟現。
「你若堅持如此,我便用自己的法子帶你走,只是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疼。」
身後慵懶的聲音傳來,帶著被人吵醒的不滿。
「誰大半夜在這裡吵鬧?」
懷澈揉著眼從屋裡出來,看見我們,假惺惺怔了一下。
隨即快步走來,將我摟在懷裡。
「俏俏,你怎麼又和他見面,我還沒把你餵飽嗎?」
謝珩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我面無表情地挽上懷澈的小臂,兩人一同往回走。
他語氣駭人:「你給我站住!」
我回過頭,對謝珩一笑。
「對了,太子殿下比你好用多了。你有騷擾我的功夫,不如多研究研究怎麼伺候公主,小心頭頂變綠。」
懷澈一喜,騷包地向他炫耀。
「聽見沒有,孤比你好用多了,趕緊滾。」
14
謝珩的打臉來得如此之快。
本應死在火海的株洲巡撫突然現身,連同那些密信。
將他們之間的勾當傾囊供出。
陛下大怒,命懷澈徹查。
懷澈雷霆手段,殺伐果決。
半個月的時間,株洲數十名官員被押送進京問斬。
菜市口砍了一日的頭,血流成河。
三皇子和安國公也被軟禁起來接受盤問。
永安公主坐不住了,帶著謝珩上門求情。
是夜,傾盆暴雨。
懷澈一襲紅衫,負手而立。
居高臨下俯視著跪在院中渾身溼透的兩人。
「深更半夜,皇妹冒雨前來,所為何事?」
公主不復往日高傲,謹小慎微地伏在地上。
求懷澈念在手足之情勿要趕盡殺絕。
放她和駙馬一條生路。
懷澈似笑非笑。
「你兄長派人暗殺孤的時候,可沒念過手足之情。」
他頓了頓,「再說,就算孤同意,可她不同意啊。」
屏風後裙襬一晃,我款款走出。
公主看著我的臉,有一瞬的茫然。
片刻後便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竟然是你?」
她偏過臉怒聲質問謝珩。
「你不是告訴我已將這賤婢殺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謝珩面上一片死寂,垂著腦袋不作聲。
我行至她面前。
「公主恐怕不明白,一個賤婢被逼到絕處,也是會咬人的。」
說著,手中鞭子高高揚起。
甩出凌厲的破空聲,抽在她身上。
公主慘叫著撲倒在地,口中不住罵我惡毒。
天邊驟然劃過一道閃電,照亮我因興奮而微微扭曲的臉。
「你說得對,我一向睚眥必報。五十三鞭,我記得清清楚楚。」
如當初一樣的場景。
時至今日,卻調了位置。
懷澈立在身邊,為我執傘。
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公主身上,疼得她滿地打滾。
謝珩慘白著臉,垂手跪在一邊,再無往日狂妄。
一旁饒有興致觀看的懷澈突然開口。
「駙馬爺怎麼這般窩囊無用,連自己的女人都不敢護。」
謝珩渾身一怔,緩緩抬頭,張了張口,彷彿想對我說什麼。
然而最後,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15
三皇子被廢為庶人,終身幽禁不得出。
安國公及其家眷入獄,不日問斬。
當晚,懷澈帶兵包圍公主府。
我從馬背上跳下來,越過重重官兵,向府中走去。
正廳裡一片狼藉,滿是打鬥過的痕跡。
右側,永安公主躺在地上。
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身下的血流出幾尺遠。
謝珩喝得爛醉,趴在桌上,口中喃喃喚我。
「俏俏,我渴了,水......」
我氣笑了。
還不忘使喚我呢。
我拽著頭髮將他撈起來,啪啪抽了他幾耳光。
他一個激靈,迷迷糊糊看清是我,目光欣喜殷勤。
獻寶般指了指死去的公主。
「俏俏你看,我為你出氣了,我殺了公主!」
我蹙眉看他。
嘈雜的人聲,馬蹄聲,順著大開的門傳進來。
他望著外面映亮了半邊天的紅光,逐漸清醒。
「你便這般恨我,非要我死嗎?」
「是啊,那些密信是我偷走的,太子也是我救下的,為的就是今日。」
他愣怔片刻,聲音變得艱澀:「是你?」
我點頭微笑:「我說了,我一向睚眥必報。」
他突然激動起來,撲通跪在我面前,將我的腿死死抱住。
「當初你們被刺客挾持,我真的沒辦法,我必須選公主,若是她出了岔子......」
我冷冷道:「若她出了岔子,謝府一百多口人皆要受牽連,是嗎?」
「我一直都明白,你是謝家長子,當然要以謝家為先。」
「若僅僅如此,我沒法怪你,可之後的事呢?」
他心虛囁喏道:「我,我算準了地方,那一刀不會要了你的命......」
我撲哧笑了出來。
謝珩在我的笑聲中紅了眼。
他起身將匕首從公主胸口拔出,自虐般刺向小臂。
「我還你好不好,你什麼時候消氣,我就什麼時候停手。」
「從前我破了皮,你都會心疼地掉眼淚,你捨不得我死的,對不對?」
「雙影相伴,白頭不離,我們約定過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他神情癲狂,手中匕首帶著不安,刺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狠。
像在急於求證什麼,卻遲遲得不到回應。
我冷眼看著他將自己捅得鮮血淋漓,後退一步。
「你站遠些捅,血濺到我身上了。」
他愣了半晌,目光如熄滅的燭火,瞬間黯淡。
我轉身向外走去。
官兵如潮水般湧入。
身後,悲徹入骨的哭聲傳來。
謝珩撕心裂肺地喚我:「俏俏——!」
有悔,有愧。
可這些都已與我無關。
那個救我於水火。
在我耳畔插一枝薔薇,就驀然紅了臉的少年。
被他自己殺死了。
16
三年後,先皇薨逝。
太子登基,改年號建安。
傍晚的包子鋪,已是皇帝的懷澈在後院咣咣剁肉餡。
我捏了個漂亮的包子褶,斜眼睨他。
「你怎麼又溜出宮了?」
「俏俏,那幫老東西日日在我耳邊聒噪,中宮空懸,國本不穩,你何時才肯給我個名分?」
「不給。」
他哭天搶地。
「你把我當男寵了?」
我翻了個白眼。
他思忖片刻,大驚失色。
「莫非你有了旁人,難不成就是今日同你眉來眼去的那個醜男人!」
「那是書院的教書先生,來買包子的......」
話還沒說完,我被他驟然打橫抱起往屋裡走。
「不行,你今天好好給我解釋。」
我沾滿面粉的手捶他。
「方才不是......」
他滿眼愛意,蹭了蹭我的鼻尖。
「方才你暈過去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