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我兩萬四太貴?實習生用AI代替我,公司倒賠1200萬_第2章 2

第2章 2

5

第二天一早,周明租了一輛大貨車。

把三千件配件整整齊齊地碼在托盤上,蓋了防水布。

浩浩蕩蕩地往軍工單位送。

劉強坐在副駕駛上,一路都在拍影片發朋友圈。

“首批大訂單交付完成!AI智慧製造,效率提升200%!”

“某些守著十幾年老手藝的人,現在知道什麼叫時代進步了吧?”

配圖是他站在大貨車前的自拍,笑得陽光燦爛。

評論裡有人問是什麼訂單。

他沒說,只回了一個得意的表情。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到了軍工單位的收貨點。

三個質檢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質檢,頭髮花白,戴著厚底眼鏡。

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電子檢測儀。

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東西精度0.0001mm。

比劉強的千分尺精密了五十倍。

“周總是吧?貨到了?我們開始抽檢吧。”

老質檢語氣平淡。

“好!好!”

周明笑得滿臉堆笑,親手幫忙掀開防水布。

“這批貨我們做得特別用心,合格率百分之百,絕對沒問題!”

老質檢點點頭,隨手拿起一件配件。

卡上檢測儀,螢幕上的數字跳了幾下。

定格了。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又拿了一件,再測。

又拿了一件,再測。

連續測了十件,老質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周總,這批貨......”

“怎麼了?合格吧?”

周明還笑嘻嘻地湊過去。

老質檢把檢測儀的螢幕轉過來對著他。

“你自己看。這批零件的內孔精度,偏差最小的0.003mm,最大的0.02mm。”

“航空件的標準是0.001mm以內,你們差了至少三倍。”

周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啊!我們出廠的時候全檢過,全都在合格線內!”

老質檢沒說話。

從桌上拿起一把千分尺——正是明遠廠出廠質檢用的那把。

劉強調過零點的那把。

“周總,你們這把千分尺被人調過,零點偏了0.005mm。”

“用這把尺子量,偏小的零件也會顯示合格。”

“但我們的檢測裝置是經國家計量院校準的,做不了假。”

周明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轉頭看向劉強,聲音都在發抖。

“劉強!你......你調了千分尺?”

劉強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問你話呢!”

周明一把揪住劉強的衣領,眼睛都紅了。

“你是不是調了千分尺?!”

“我......叔,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想什麼?想騙人?!”

周明一巴掌扇過去,響聲在空曠的收貨點裡格外清脆。

“你知不知道這批貨是給空軍的?”

“你調了千分尺,做出來一堆廢品,要是真上了天,出了事故你擔得起嗎?!”

劉強捂著臉,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叔,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AI明明說是合格的......”

“還AI!AI個屁!”

周明又是一腳踹過去,把劉強踹得摔了個趔趄。

老質檢在旁邊看著,面無表情地拿出一份檔案。

“周總,按照合同約定,交付產品不合格,我們拒收全部貨物。”

“同時,貴公司需在七個工作日內支付訂單金額100%的違約金,共計一千二百萬元。”

“這是違約通知書,請您簽字確認。”

周明接過通知書,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他看著上面“12000000”那串數字,眼前一黑。

差點暈過去。

一千二百萬。

把明遠廠賣了都不夠。

“張......張哥呢?我要見張哥!”

周明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張哥是我們這邊的採購負責人,他一直挺照顧我們的,你讓我跟他說說......”

“張科長已經知道了。”

老質檢語氣冷淡。

“他讓我轉告您,合同條款寫得清清楚楚,一切按合同辦。”

周明徹底癱了。

他蹲在收貨點門口,雙手抱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劉強在旁邊蹲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送貨的司機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周總,這貨......還拉回去嗎?”

周明抬頭,看著滿滿一車廢品。

胸口堵得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拉回去?拉回去賣給誰?

三千件廢品,鈦合金材料錢就花了將近兩百萬。

加上人工費、機床折舊,這一單虧了至少五百萬。

再加上一千二百萬的違約金......

周明不敢往下想。

“拉......拉回去吧。”

他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貨車又轟隆隆地往回開。

來的時候意氣風發,回去的時候死氣沉沉。

一路上劉強都不敢說話,縮在副駕駛角落裡。

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周明也懶得理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一個問題。

怎麼辦?

一千二百萬的違約金,七天之內要付清。

廠裡的流動資金只有不到兩百萬。

加上應收賬款大概三百萬,杯水車薪。

供應商的貨款還欠著兩百多萬。

工人的工資也拖了兩個月了。

如果違約金的窟窿填不上,軍工單位起訴。

賬戶凍結,供應商討債,工人罷工......

明遠廠就完了。

他周明就完了。

回到廠裡,周明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

一包接一包地抽菸。

助理小心翼翼敲門進來,說有幾個供應商聽說訂單出了問題,打電話來問情況。

“就說沒事,都是誤會。”

周明掐滅菸頭,聲音沙啞。

助理退了出去,辦公室裡又只剩他一個人。

周明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批廢品能不能找人改?

如果找人把三千件零件全部返工,精度從0.02mm修到0.001mm以內。

雖然難度極大,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只要能按時交付,違約金就不用賠了。

他猛地坐起來,翻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喂,李總嗎?我是明遠廠的周明,想問問你們廠能不能接一批航空配件的返工活?”

“精度要求0.001mm,三千件,七天之內要交貨。”

“七天?三千件?0.001mm?”

電話那頭的人笑了一聲。

“周總,你這不是開玩笑嗎?”

“我們廠一個月才能做兩百件這個精度級別的活,三千件至少得一年。”

“你七天要?你找誰都沒用。”

周明咬著牙,又打了第二個電話。

“喂,趙總,我周明,想問......”

“周總,我聽說了,你那一千二百萬的單子搞砸了是吧?”

“我跟你說實話,這個精度的活,全行也就兩三個師傅能搞定。”

“但人家都有自己的訂單,不可能七天給你做三千件。”

“我建議你直接認賠,別折騰了。”

周明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不甘心,又打了十幾個電話。

從本地打到外地,從外地打到外省。

接電話的人有的客氣,有的冷淡,有的直接結束通話。

但答案都差不多。

不可能。

七天,三千件,0.001mm精度。

誰也做不出來。

就在周明快要絕望的時候,有個同行無意中提了一句。

“周總,你當初不是有個林徵嗎?”

“我聽說那小子手藝不錯,之前你廠裡那些精密件都是他搞定的。”

“你怎麼把人家給開了?”

周明的手猛地攥緊了手機。

林徵。

對,林徵。

他在明遠廠幹了三年,最難的活都是他啃下來的。

之前有個比這還棘手的圓角零件,機器怎麼都加工不到位。

林徵手工銼了三天三夜,硬是把精度銼到了合格線內。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在七天內搞定這三千件廢品。

那個人一定是林徵。

周明的心裡燃起了一線希望。

但很快又熄滅了。

林徵是被他和劉強一起趕走的。

走的時候他連離職補償都剋扣了半個月工資。

還在朋友圈發那些得意洋洋的話。

現在出了事再去找人家,人家憑什麼幫他?

可是不找他,又能找誰?

周明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整個屋子煙霧繚繞像著了火。

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面子。

他掐滅最後一支菸,拿起車鑰匙。

走到隔壁辦公室,對著正趴在桌上發呆的劉強吼了一句。

“走,跟我去林徵家!”

劉強嚇了一跳,抬起頭,眼圈還是紅的。

“去......去他家幹什麼?”

“求他救命!”

周明咬著牙。

“他要是肯幫忙,也許這批貨還有救。”

“他要是不肯......”

他沒說下去。

劉強的臉更白了。

但他不敢說不去。

當初是他把林徵罵走的,現在要他去求人家。

這臉往哪擱?

可是不去的話,一千二百萬的違約金壓下來,他也跑不掉。

他機械地站起來,跟著周明往外走。

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車開出廠門的時候,周明看到一個老工人正站在路邊抽菸。

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他沒停車,一腳油門衝了過去。

後視鏡裡,老工人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不見。

6

周明開車到我住的小區時,天已經黑透了。

冬天的夜來得早。六點多鐘就暗了下來。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路面上,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調。

他停了車,在小區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

劉強坐在副駕駛,縮著脖子,一句話都不敢說。

“下車。”

周明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劉強磨磨蹭蹭地跟下來,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一盒保健品,一瓶酒。

加起來不到三百塊錢,是路邊超市臨時買的。

“你就拎這玩意兒?”

周明看了一眼,臉色鐵青。

“我......我沒錢了。”

劉強囁嚅著。

周明懶得跟他計較,大步流星地往小區裡走。

他知道林徵住哪棟樓。

之前廠裡逢年過節發福利,他讓人送到過林徵家裡。

走到單元門口,周明按了門鈴。

等了快半分鐘,沒反應。

他又按了一下。

這次裡面傳來一個平穩的聲音。

“哪位?”

“林師傅,是我,周明。”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對面沉默了幾秒。

“有事?”

周明嚥了口唾沫。

“林師傅,方便開門嗎?我想跟你聊聊。”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周明以為會被拒絕的時候,單元門的鎖“咔嗒”一聲彈開了。

他鬆了口氣,推門進去。

劉強跟在後面,兩隻手提著袋子,指節發白。

上到三樓,我家門已經開了一條縫。

我穿著家居服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杯茶。

看著這倆人,表情淡淡的。

周明擠出一個笑臉。

“林師傅,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吧?”

“還行。”

我沒有讓開的意思。

目光掃過劉強手裡的袋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進來吧。”

他們跟著我進了客廳。

我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裝修簡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茶几上放著一把銼刀和一塊鈦合金小件。

看起來剛銼完不久。

周明一進門就注意到了那塊鈦合金件。

他不懂技術,但看得出那東西的紋路細膩均勻。

比廠裡機床做出來的還漂亮。

“林師傅,你這手藝是真沒得說。”

周明訕訕地坐下來,搓著手。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沒接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

等他往下說。

周明看了劉強一眼。

劉強立刻把兩個袋子放在茶几旁邊,磕磕巴巴地開口。

“林......林哥,之前的事是我不對。”

“我年輕不懂事,說話沒輕沒重,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我......我給你道歉。”

說著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個躬。

九十度的那種。

我一直看著他,沒說話。

劉強僵在那裡,脖子上青筋都繃出來了。

咬著嘴唇,眼眶泛紅。

周明在旁邊幫腔。

“林師傅,小劉這孩子確實不像話,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他了。”

“你放心,以後他跟廠裡沒關係了,我讓他哪涼快哪待著去。”

“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請你回去。”

周明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懇切。

“那批航空訂單的事,你可能也聽說了,出了一點小問題。”

“我想來想去,這活兒只有你能幹。”

“你要是願意回來,三倍工資,我再給你百分之二十的乾股,年底分紅。”

“你看怎麼樣?”

我終於開口了。

“周總,我已經不在明遠廠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請你回來嘛。”

周明連忙說。

“你是廠裡的老員工,那批訂單也是你手上接下來的。”

“你不能看著廠子倒閉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周總,當初你讓我走的時候,交接手續我簽了字。”

“工資結到當月,多補了半個月。”

“我跟你之間,該清的都清了吧?”

周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時候你說得很清楚,廠裡不需要我了,讓我另謀高就。”

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按你說的做了。”

“現在廠裡出了事,你又來找我,這是什麼道理?”

周明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劉強在旁邊急了。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帶哭腔了。

“林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當初不該說那些話!我給你磕頭了!”

“你就幫我們這一次吧!”

說著他真的用腦門磕了幾下地板。

“咚咚咚”的響。

我皺了皺眉,看著他這副狼狽樣子。

想起了不到一個月前,他站在車間裡,揚著手機對我耀武揚威的模樣。

“你就是林徵是吧?幹個挫鐵的活,你也好意思拿兩萬四一個月?”

“手工鉗工早就淘汰了!”

“我大專畢業練倆月,都比你幹十幾年強。”

那些話,我可一個字都沒忘。

我從兜裡掏出手機,點開那段錄音。

當初劉強在車間裡嘲諷我的時候,我順手錄了下來。

我沒打算拿來幹什麼,只是習慣性地保留一些東西。

錄音外放出來,劉強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

“你就是林徵是吧?幹個挫鐵的活,你也好意思拿兩萬四一個月?”

“手工鉗工早就淘汰了!現在都用AI畫圖,機器自動加工!”

“我大專畢業練倆月,都比你幹十幾年強。”

錄音放完,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劉強。

“你不是說AI比手工強嗎?”

“你不是說倆月就能比我幹十幾年強嗎?”

“現在你來找我,是什麼道理?”

劉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明在旁邊坐不住了,一抬腳踹在劉強肩膀上。

“你個兔崽子!當初你怎麼跟林師傅說話的?!還不快道歉!”

“我......我已經道歉了......”

劉強被我手機裡的錄音又勾出了滿臉鼻涕眼淚。

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周明轉過頭來看著我,語氣變得更低了。

“林師傅,我知道當初是我不對。”

“我不該聽這小子的話把你開了。”

“可現在廠裡實在沒辦法了,一千二百萬的違約金,我賠不起啊!”

“你要是能幫我把這批貨趕出來,我這條命都能給你!”

我沒被他的話打動。

周明這個人,好話說盡壞事做絕,我最清楚了。

當初他讓我走的時候,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

還在朋友圈發什麼“省了一大筆工資”。

現在出了事,就“命都能給你”了?

“周總,你說的那批貨,我幫不了。”

我站起身來,語氣平淡。

“我自己還有訂單要趕,沒時間。”

周明急了,也站起來。

“什麼訂單比我們這還重要?”

“林師傅,你開個價,多少錢你肯幫?五十萬?一百萬?”

我看著他,慢慢笑了。

“周總,我自己的訂單,就是那批航空配件。”

周明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

“你說什麼?”

“張哥把訂單給我了。”

我一字一句地說。

“三千件,七天交貨,合格率百分之百。我已經接了。”

周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地盯著我。

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然後是憤怒,最後是恐懼。

“你......你故意的?”

他的聲音都在抖。

“你故意看著我們把訂單做砸,然後你搶過去?”

“林徵,你太歹毒了!”

我盯著他的臉,心裡最後一絲惻隱也消失了。

“周總,你搞清楚幾件事。”

我站直了身子,聲音冷下來。

“第一,是你把我開的,不是我主動走的。”

“第二,訂單不合格是你們自己做砸的,沒有人逼劉強調千分尺騙人。”

“第三,張哥願意把訂單給我,是因為我能做出合格率百分之百的配件。”

“跟你明遠廠沒有半毛錢關係。”

“你說我搶訂單?訂單是你的嗎?”

“那是張哥的,他想給誰就給誰。你以為你是誰?”

周明被我懟得啞口無言。

臉上的表情五顏六色的,特別好看。

劉強還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周明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陰狠。

“林徵,你別太得意。”

“你以為你搶了我的訂單就能安安穩穩地做下去?”

“我告訴你,我會去告你的!”

“告你惡意挖客戶,告你洩露公司技術機密!”

“你等著收律師函吧!”

說完他一把拽起還在發愣的劉強。

“走!”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門。

連劉強帶來的那兩袋保健品都沒拿走。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輕輕搖了搖頭。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關上門,回到茶几前。

拿起那塊剛銼完的鈦合金件,在燈下仔細看了看。

光潔如鏡的表面上,紋路均勻細密,一絲不苟。

我的指尖摩挲著零件的邊緣,感受著那完美的弧度。

這是我自己作坊的第一批試製品。

精度0.0008mm,比航空件的要求還高0.0002mm。

手機響了,是張哥打來的。

“兄弟,聽說周明去找你了?”

“來了,剛走。”

我靠在沙發上,語氣輕鬆。

“他沒為難你吧?”

“放了幾句狠話,說要告我。”

我笑了。

“隨他去,我證據全得很。”

張哥嘆了口氣。

“這人真是......自己把路走死了,還要拉別人下水。”

“你那邊沒問題吧?訂單趕得過來嗎?不行我給你往後推兩天。”

“不用,七天綽綽有餘。”

我看了眼牆上掛的鍾。

“我已經找了幾個老工友過來幫忙,都是跟著我幹了多年的,手藝信得過。”

“那就好。”

張哥頓了頓。

“對了,周明那批廢品你看了嗎?有沒有返工的可能?”

我想了想。

“三千件廢品,精度差了至少0.005mm以上。”

“返工比重新做還麻煩,基本上只能回爐。”

“他那一千二百萬,賠定了。”

“活該。”

張哥難得說了一句重話。

“我當初把訂單給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倒好,把財神爺給趕走了。”

“行了,不說了,你忙吧,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拿起銼刀,繼續幹活。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我一點都不擔心周明的威脅。

他有本事就去告。

我到法庭上把證據往桌上一擺,看誰吃虧。

至於那批訂單,七天之後,三千件合格率百分之百的配件。

一件都不會少。

7

周明說要告我,我當他是放狠話嚇唬人。

沒太當回事。

沒想到他還真去告了。

三天後,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和起訴狀副本。

周明在起訴狀裡寫了三大訴請。

第一,說我惡意挖走公司客戶,構成不正當競爭,要求賠償五百萬元。

第二,說我洩露公司技術機密,要求賠償五百萬元。

第三,說我故意破壞公司訂單,要求賠償兩百萬元。

三項合計一千二百萬元。

正好是他要賠給軍工單位的違約金數額。

我看了起訴狀,差點笑出聲來。

惡意挖走客戶?

張哥是軍工單位的採購負責人,他下訂單給誰是他的自由。

跟我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我跟張哥認識的時候,周明還不知道在哪呢。

洩露技術機密?

我在明遠廠的時候,廠裡所有高精度工藝都是我親手建立的。

那些東西全在我腦子裡,不存在“洩露”一說。

而且明遠廠有什麼技術機密?

周明連最基本的公差配合都搞不清楚,他哪來的技術機密?

破壞訂單?那就更離譜了。

訂單被拒收是因為產品不合格。

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自己侄子調了千分尺,又不是我讓他調的。

我把起訴狀隨手丟在桌上,繼續幹活。

不過我還是找了律師。

這種事不能大意。

周明雖然理虧,但既然告到法院去了,我就得好好陪他玩玩。

我找的是本地一家專做商事案件的律所。

合夥人姓陳,四十多歲,打過不少類似的案子。

我把整個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跟他說了一遍。

把所有證據都擺了出來。

離職證明、交接記錄、錄音、影片、張哥的證言、千分尺校準記錄、軍工單位的不合格檢測報告。

林林總總幾十份。

陳律師看完證據,推了推眼鏡,表情輕鬆。

“林先生,你這些證據太紮實了。”

“對方的訴請基本上沒有事實依據。”

“你放心,這個案子不會輸。”

“我知道不會輸。”

我說。

“但我要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開庭那天是週一。

天氣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提前半小時到了法院。

陳律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看起來很專業。

沒過多久,周明和劉強也來了。

周明穿了一件皺巴巴的西裝,一看就是很久沒穿過。

鬍子也沒刮乾淨,整個人憔悴了很多。

劉強跟在他後面,低著頭,像做賊一樣。

周明的律師是個年輕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

估計是圖便宜隨便找的。

雙方在法庭裡坐下。

法官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法官。

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庭審開始,先是原告陳述。

周明的律師站起來,結結巴巴地念起訴狀。

說我是如何“忘恩負義”、“挖公司牆角”、“導致公司陷入困境”的。

他說了半天,全是形容詞和情緒化的表達。

一件具體的、有證據支撐的事實都沒有。

陳律師質證的時候,只說了三句話。

“請原告提供被告惡意挖走客戶的證據。”

“請原告提供被告洩露技術機密的證據。”

“請原告提供被告破壞訂單的證據。”

周明的律師支支吾吾,說這些證據正在整理中。

稍後補充。

法官皺了皺眉。

“原告方,你們起訴之前沒有準備好證據嗎?”

周明坐不住了,突然站起來。

“法官,我有話說!”

法官看了他一眼。

“請原告坐下,有話透過律師說。”

但周明已經控制不住了,指著我就開始嚷嚷。

“林徵!你這個白眼狼!”

“當初要不是我收留你,你能有今天?”

“你在明遠廠幹了三年,我虧待過你嗎?”

“你倒好,反過來咬我一口!”

我坐在被告席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陳律師站起來。

“法官,原告在法庭上對被告進行人身攻擊,請求法庭制止。”

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請注意法庭紀律。”

“如果你繼續這樣,我將把你請出法庭。”

周明被律師按回了椅子上。

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得像頭牛。

輪到我們舉證了。

陳律師一件一件地向法庭提交證據。

第一組,錄音。

劉強在車間裡嘲諷我、說我“挫鐵”“老古董”的錄音。

還有周明讓我走人的錄音。

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

第二組,影片。

劉強調千分尺的影片,畫面清晰。

能清楚看到他拿扳手擰校準螺絲的動作。

第三組,書面證據。

我的離職證明、交接清單,上面有周明和劉強的簽字。

第四組,書證。

軍工單位出具的配件不合格檢測報告。

詳細列出了每一件配件的精度偏差。

以及“因出廠質檢用千分尺零點偏移導致誤判”的結論。

第五組,證人證言。

張哥出具的書面證言。

證明他將軍工訂單轉給我的原因,是因為“明遠廠交付的配件經檢測全部不合格,而林徵具備按時交付合格產品的能力,且價格合理”。

並明確表示“該決定系自主作出,與林徵無關”。

陳律師每拿出一份證據,周明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了最後,他的律師已經徹底不說話了。

只是低著頭翻材料。

估計心裡已經在後悔接下這個案子。

法官看完所有證據,問周明的律師。

“原告方,你們對被告提交的證據有什麼意見嗎?”

周明的律師張了張嘴,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法官。

最後說了一句。

“我們......保留質證意見。”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們沒啥可說的。

法官又轉向周明。

“原告,你們主張被告洩露公司技術機密,請問明遠廠有哪些技術機密?”

“是否申請了專利?是否採取了保密措施?”

周明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法官等了幾秒,又問。

“你們主張被告惡意挖走客戶,請問被告使用了什麼不正當手段?”

“是否有證據證明被告與客戶串通?”

周明的嘴唇哆嗦著,還是說不出話。

劉強在旁邊急了,突然站起來,指著我大喊。

“就是他!就是他害我們的!”

“他肯定偷偷改了我們的AI引數!”

“不然我們的產品不可能不合格!他是故意搞破壞!”

法官皺了皺眉。

“原告方證人,你有證據嗎?”

劉強愣住了。

“引數被修改會有系統日誌,你有打印出來嗎?”

劉強的臉漲得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哪來的證據?全是他自己胡編亂造的。

法官看了他一眼,語氣嚴厲起來。

“法庭不是讓你們隨意汙衊他人的地方。”

“沒有證據,就不要亂說話。”

劉強悻悻地坐下了。

庭審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最後法官宣佈休庭,當庭宣判。

所有人站起來,法庭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法官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判決。

“本院認為,原告明遠機械廠主張被告林徵惡意挖走客戶、洩露技術機密、破壞訂單等事實,未能提供充分證據予以證明......”

“被告林徵提交的錄音、影片、書面證據等,來源合法,內容真實,與本案具有關聯性,本院予以採信......”

“原告明遠機械廠因自身產品質量問題導致訂單被拒收,與被告林徵無關......”

“綜上所述,原告的訴訟請求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本院不予支援......”

“判決如下:駁回原告明遠機械廠的全部訴訟請求;案件受理費由原告承擔;原告需向被告林徵賠償名譽損失費五千元,於本判決生效後三日內付清。”

法官的法槌落下。

“砰”的一聲。

周明呆立在原告席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

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歲。

劉強更慘,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褲腿上溼了一片——他竟然在法庭上尿了褲子。

周圍的法警皺起了眉頭,有人遞給他一包紙巾。

他沒接,就那麼呆坐著,眼神空洞。

我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來,看了周明一眼。

他也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憤怒,有不甘,有後悔,有恐懼。

五味雜陳。

“林徵......”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沒等他說話,轉身走了。

出了法院大門,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陳律師撐開一把傘,跟在我旁邊。

“林先生,恭喜,這個結果很好。”

“謝謝陳律師。”

我跟他握了握手。

“尾款我讓財務轉到你們所賬戶上。”

“不急。”

陳律師笑了笑。

“對了,那五千塊錢名譽損失費,我幫你盯著,讓他們儘快付。”

“算了,五千塊錢我懶得要。”

我說。

“讓他們留著吧,估計現在連五千塊都拿不出來了。”

陳律師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點點頭走了。

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雨幕中的城市。

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官司贏了,但心裡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痛快。

我不是聖人。

周明和劉強當初那麼對我,我心裡當然有氣。

但現在看到他們倆那副落魄樣子,我又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他們不是因為我才落到這一步的。

是因為他們自己。

周明貪小便宜,想把一個真正有手藝的人趕走,省下那兩萬四的工資。

結果呢?賠了一千二百萬,廠子都要搭進去。

劉強狂妄自大,以為學了幾天AI就天下無敵了。

看不起手藝人,看不起十幾年磨出來的本事。

結果呢?把一批價值千萬的訂單做成了廢品。

還因為調千分尺的事搞臭了名聲。

不是我害他們,是他們自己害自己。

我走到停車場,發動車子,往作坊開去。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有節奏地擺動著。

車窗外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霧。

手機響了,是老王打來的。

“林哥,聽說你官司贏了?太好了!”

“我就說嘛,周明那個不要臉的,自己搞砸了還倒打一耙!”

“贏了。”

我說。

“沒什麼懸念。”

“那五千塊錢賠償他要是不給,我們幾個幫你去要!”

“那孫子欠了我們兩個月工資呢,我們正愁找不到他要!”

我笑了笑。

“工資的事你們找勞動監察,五千塊錢我無所謂。”

“那可不行!”

老王在電話那頭大聲說。

“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能便宜了那孫子!”

“你放心,我們幫你盯著,他要是不給,我們就堵他廠門口要!”

我正要說什麼,手機提示有新的來電。

看了一眼,是張哥。

“老王,我先接個電話,回頭聊。”

掛了老王的電話,接起張哥的。

“兄弟,聽說官司贏了?哈哈,我就說嘛,周明那個傻逼,告誰不好告你,這不是找死嗎?”

張哥的聲音裡全是幸災樂禍。

“對了,你那批貨趕得怎麼樣了?那邊催得有點緊,問能不能提前兩天交。”

“七天之內沒問題。”

我說。

“現在已經做了一半了,後天就能全部完工,大後天送貨。”

“太好了!我跟那邊說,讓他們再等幾天。”

張哥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一些。

“兄弟,這次的事我跟上面彙報了,領導對你很滿意。”

“說以後所有高精度訂單都優先給你。”

“你那個作坊現在產能怎麼樣?要是接不過來,我們可以協調一下,讓其他廠給你代工。”

“暫時不用。”

我想了想。

“不過過完年我打算擴大規模,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幫忙介紹幾個客戶。”

“沒問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張哥哈哈大笑。

“行了,不耽誤你幹活了,後天送貨的時候見。”

掛了電話,我把車開進了作坊的院子裡。

雨越下越大了,嘩嘩地打在彩鋼瓦屋頂上。

發出巨大的聲響。

幾個工友正在裡面幹活。

機床轟轟地轉著,銼刀刷刷地響著。

空氣裡瀰漫著金屬和切削液的味道。

老王從機床後面探出頭來。

“林哥,你回來了?怎麼樣?”

“贏了。”

我把外套脫了掛在牆上,拿起一件還沒完工的配件。

在燈下仔細看了看。

“精度0.0009,可以。”

“那可不!”

老王得意地說。

“我可是跟你學了三年了,這點活不在話下!”

我笑了笑,拿起銼刀,坐到了工位上。

外面的雨聲、機床的轟鳴聲、銼刀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竟然有一種奇怪的寧靜感。

我一點一點地銼著手中的鈦合金件。

刃口劃過金屬表面,帶起一道道細密的紋路。

0.001mm的精度,比頭髮絲還細幾十倍。

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別,全靠手感。

這種手感,是我十六年如一日的練習中磨出來的。

是千萬次的失敗和重來中練出來的。

沒有任何AI能做到。

劉強不懂這個道理,所以他輸了。

周明也不懂這個道理,所以他也輸了。

至於那些看不起手藝人、想靠投機取巧賺快錢的人。

遲早都會輸。

8

官司的判決書下來之後,周明和劉強的人生就像斷了線的風箏。

徹底失控了。

判決書要求他們在三日內付清五千元名譽損失費。

但他們連這五千塊都拿不出來。

周明的銀行賬戶在軍工單位起訴之後就被凍結了。

所有資金只進不出,他連自己的工資都取不出來。

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師傅,那五千塊錢......能不能寬限幾天?我現在實在拿不出來。”

我沉默了兩秒。

“不用了。”

“我不是說不要,我是說......不用著急,你有錢了再給。”

但其實我心裡清楚,他可能永遠都不會有錢了。

明遠廠的破產清算來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軍工單位起訴之後,法院凍結了明遠廠的所有銀行賬戶和資產。

緊接著,供應商們聞風而動,紛紛上門討債。

有的要材料款,有的要裝置款,有的要加工費。

大大小小的債主加起來三十多家。

總欠款超過八百萬。

周明被堵在廠裡出不去。

有幾次差點被供應商打了,全靠保安攔著。

劉強更慘。

有一天他剛出廠門,就被幾個供應商堵在巷子裡。

逼他還錢。

他哭著說沒錢,那些人就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頓。

把他身上僅有的幾百塊錢搜走了。

他打電話給周明求救。

周明自己都躲起來了,根本不接電話。

明遠廠的工人也全跑了。

不是被開除的,是自己走的。

工資拖了兩個月沒發,供應商把機床都搬走了抵債。

廠裡連生產都停了,留下也沒活幹。

工人們只能自謀出路。

有的去了別的廠,有的轉行幹別的,有的乾脆回了老家。

老王走的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

語氣裡又是氣憤又是慶幸。

“林哥,明遠廠完了。”

“廠裡值錢的東西全被人搬走了,連辦公桌椅都沒剩下。”

“周明那孫子不知道躲哪去了,我們連最後一個月工資都沒拿到。”

“你們去勞動監察投訴了嗎?”我問。

“投訴了,說是正在處理,但誰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老王嘆了口氣。

“林哥,你那邊還要人不?我想跟著你幹。”

“要。”

我說。

“你明天就來,工資按之前的兩倍算。”

“真的?”

老王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

“林哥,你可不能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第二天,老王就來我的作坊上班了。

他幹了一輩子鉗工,手藝雖然比不上我。

但在普通廠裡絕對算頂尖的。

他來之後,我的產能直接翻了一倍。

原來我一個人的活,現在兩個人分著幹。

效率高了很多。

緊接著,又有幾個明遠廠的老工人找過來。

都是之前在廠裡跟著我幹過的,手藝都不錯。

我一併收下了。

作坊從原來的兩個人變成了八個人。

熱鬧了不少。

但場地不夠用了。

原來的小作坊只有不到一百平米。

三臺機床塞得滿滿當當,人轉個身都費勁。

現在一下子添了五個人,連站的地方都快沒了。

我開始琢磨擴大規模的事。

正好作坊隔壁有一間閒置的廠房。

原來是個小五金廠,後來倒閉了,一直空著。

我去問了問租金,一個月八千。

不算貴,但也不便宜。

我猶豫了兩天,最後還是決定租下來。

兩千平米的廠房,足夠我擺十臺機床。

再加一個培訓教室。

培訓教室是我的一個想法。

之前在明遠廠的時候,我就發現一個問題。

現在的年輕人願意學鉗工的越來越少了。

大家都覺得這活又髒又累,工資也不高。

不如去學電腦、學程式設計、學AI。

可真正高精度的鉗工,工資一點都不低。

我一個月兩萬四,還只是基本工資。

再加上獎金和專案提成,年收入四十萬打底。

但沒人知道。

年輕人不知道,家長不知道。

連很多技校的老師都不知道。

他們以為鉗工就是“挫鐵的”、就是“老古董”、就是“要被淘汰的”。

我想做點什麼,讓這門手藝傳下去。

新廠房簽了合同之後,我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裝修、買裝置、招人。

裝置都是我自己挑的。

高精度數控機床、三座標測量儀、雷射干涉儀......

加起來花了將近兩百萬。

把我這些年攢的積蓄花掉了大半。

老王看我花錢如流水,心疼得直咧嘴。

“林哥,你這也太捨得了吧?兩百多萬呢,夠買一套大房子了。”

“裝置是賺錢的工具。”

我說。

“工具不好,怎麼賺錢?”

老王搖搖頭,不再說話了。

新廠房弄好之後,我辦了一個小型的開業儀式。

張哥帶著幾個軍工單位的領導來捧場。

還送了一個花籃,上面寫著“祝林徵工作室開業大吉,再創輝煌”。

軍工單位的領導姓孫。

是張哥的頂頭上司,五十多歲,頭髮花白。

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說話很有分量。

他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看了我做的樣品。

又拿起千分尺卡了一下精度。

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佩服。

“林師傅,你這個精度是手工銼出來的?”

孫領導舉著那塊鈦合金件,在燈下反覆看。

“對。”

我點點頭。

“這個件是我上個月做的,精度0.0008mm,比航空件的要求還高0.0002mm。”

孫領導把零件放下,看著我。

目光裡多了幾分敬意。

“林師傅,我幹軍工採購二十多年了,接觸過不少鉗工。”

“能做到這個精度的,全國不超過五個。”

“你今年才三十歲吧?”

“三十二。”

“三十二歲的特級鉗工,全國更少。”

孫領導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張跟我說過你的事,說你之前在一個小廠裡被一個剛畢業的小孩欺負,把你趕走了。”

“我當時還不信,現在信了——有些人確實有眼無珠。”

我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孫領導又看了其他幾件樣品,越看越滿意。

最後當場拍板。

“林師傅,以後我們單位所有的高精度零件訂單,只要你的產能跟得上,全都優先給你。”

我跟孫領導握了握手,心裡踏實了很多。

有軍工單位這條線,我的作坊就不會缺訂單。

開業儀式之後,訂單果然像雪片一樣飛過來。

軍工單位的、航天集團的、醫療器械公司的。

都是高精度、高要求的活。

別人做不了,或者能做但要價很高。

我這邊價格公道、質量過硬、交期準時。

口碑很快就傳開了。

到了月底結賬的時候,財務給我報了這個月的營收。

一千二百萬。

什麼概念?

明遠廠巔峰時期,一年的營收也就兩千萬左右。

我一個小作坊,開業第一個月。

就幹出了明遠廠大半年的業績。

老王他們幾個老工人聽到這個數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哥,這不是在做夢吧?一個月一千二百萬?”

“不是做夢。”

我把財務報表翻了一頁,指給他們看。

“扣除材料成本、人工費、裝置折舊、場地租金這些,淨利潤大概四百萬。”

“四百萬?!”

老王的聲音都變了。

“一個月淨賺四百萬?那一年豈不是......”

“五千多萬吧。”

我替他把話說完了。

老王張著嘴,好半天沒合攏。

其他幾個工人也是一臉震驚。

他們在明遠廠的時候,一個月工資也就六七千塊。

一年到頭乾死幹活,也就掙個七八萬。

現在跟著我幹,工資翻倍,一個月一萬多,已經很滿足了。

沒想到我的收入是他們的幾百倍。

但他們沒有嫉妒,反而替我感到高興。

“林哥就該掙這麼多!”

一個老工人說。

“就林哥這個手藝,全國能有幾個人?一個月四百萬都是少的!”

“就是!之前在明遠廠,周明那個傻逼一個月才給林哥兩萬四,打發叫花子呢!”

“周明?他現在連兩千四都拿不出來了吧?哈哈哈哈!”

大家笑成一團。

我沒跟著笑,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一下。

說實話,當初被周明開了的時候,我沒想過自己會有今天。

我只是想靠自己的手藝開個小作坊,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沒想到會發展得這麼快。

但仔細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我的手藝擺在那裡,全國頂尖的鉗工水平。

加上張哥這條線,加上軍工單位的認可。

加上市場對高精度零件的需求越來越大。

風口正好,不飛都難。

這不是運氣,是我十幾年如一日磨出來的本事換來的。

9

日子一天天過得充實又忙碌。

作坊的訂單越來越多,產能漸漸跟不上。

我又添了幾臺裝置,招了十幾個工人。

都是從周邊倒閉的小廠裡招來的熟練工。

但我發現一個問題。

這些人中間,真正能獨立完成0.001mm精度零件的,一個都沒有。

不是他們不努力。

是以前的廠子裡沒人教。

他們乾的都是粗活,精度要求0.01mm就已經算高了。

根本沒機會接觸更高精度的活。

來了我這裡之後,雖然我手把手地教。

但底子太薄,一時半會兒補不上來。

我跟老王商量這事。

老王說:“林哥,要不我們辦個培訓班吧?”

“你不是一直想教年輕人嗎?”

“我們來辦個免費的培訓班,不收學費,包吃包住。”

“學完了願意留下來乾的,工資翻倍。”

我一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鉗工這門手藝,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

關鍵是基本功要紮實。

銼、鋸、鑽、鉸、攻絲、刮研,樣樣都要練到一定的火候。

這些基本功,沒有捷徑。

只有靠大量的練習,練到手上有感覺為止。

但現在的年輕人哪肯花時間練這些?

他們恨不得今天學,明天就能掙大錢。

所以我對培訓班的想法,一開始沒抱太大希望。

沒想到招生簡章發出去之後,竟然來了不少人報名。

大部分是技校剛畢業的學生。

也有一些是在小廠裡幹了幾年、想提升手藝的年輕工人。

他們聽說這邊有免費的培訓班,包吃包住,學完還能安排工作。

報名的人擠破了門檻。

我挑了二十個看起來比較踏實的。

開班那天站在車間裡,對著他們說了幾句話。

“我教你們的東西,不是什麼高科技,不是什麼黑科技。”

“就是最基礎的鉗工手藝。”

“銼刀怎麼握,千分尺怎麼讀,研磨膏怎麼用。”

“這些東西看著簡單,但要做到極致,沒有十年功夫下不來。”

“我不會跟你們講大道理,也不會吹牛說學了這門手藝就能發大財。”

“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手藝在手裡,走到哪裡都能吃飯。”

“你們願意學,我就願意教。”

“認認真真地教,不藏私。”

二十個年輕人站在我面前。

有的眼神發亮,有的將信將疑,有的面無表情。

培訓班開始了。

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除了吃飯,就是練。

銼平面的,鋸圓孔的,鑽精孔的,磨平面的,刮研導軌的......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把銼刀。

在一塊塊鐵板上不厭其煩地銼。

銼完了量,量完了再銼。

一遍又一遍。

頭三天,有兩個人走了。

說太累,說太枯燥,說學這個沒什麼前途。

我沒挽留。

“想走的隨時可以走,我們不攔著。”

剩下的十八個人留了下來。

三個月後,他們中最刻苦的那個小夥子。

已經能銼出0.003mm精度的零件了。

雖然離航空件的0.001mm還有差距。

但對於一個學了三個月的人來說,這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小夥子姓陸,叫陸洋,十八歲。

技校畢業,之前在個小廠裡當操作工,一個月掙三千多塊。

來了我的培訓班之後,他每天練十二個小時。

手上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老繭。

銼刀用壞了好幾把,指甲蓋都磨掉了半個。

我看在眼裡,覺得這孩子是個好苗子。

“陸洋,你過來。”

有一天我叫住他,把我那把用了十六年的定製千分尺遞給他。

“這個給你。”

陸洋愣了一下,接過千分尺。

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眼睛一下子紅了。

“林哥,這......這不是你的寶貝嗎?”

“是我的寶貝。”

我說。

“但現在我用不著了,送給更需要的人。”

“你好好練,將來一定比我強。”

陸洋捧著千分尺,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王在旁邊看了,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培訓班的口碑慢慢傳開了。

不僅本地的人來報名,連外地的都有人慕名而來。

我把培訓班的規模擴大了一倍。

又請了幾個退休的老鉗工來當老師,專門教基本功。

有人說我傻。

教徒弟就是教競爭對手,把本事教給別人,以後自己的飯碗怎麼辦?

我不這麼想。

鉗工這門手藝,不是一個人能撐起來的。

全國需要高精度零件的企業成千上萬。

但能做到這個精度的鉗工,全國加起來都不到一百個。

供需嚴重失衡。

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問題。

我需要更多的年輕人加入這個行業。

更多的人掌握這門手藝。

這個行業才能發展下去。

再說了,真正的高手是教不出來的。

我能教給他們基本功、方法、經驗。

但最終能達到什麼高度,要看他們自己的悟性和努力。

就像陸洋,我給了他千里馬。

能不能跑起來,全看他自己。

10

機場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迷離。

我靠在候機廳的落地窗前,看著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飛機。

心裡盤算著明天的洽談內容。

這次來深圳,是受一家航空集團邀請。

洽談一個五千萬的高精度零件訂單。

他們看中了我的手藝。

看了我在展會上拿金獎的產品。

指名要我親自帶隊做。

五千萬的訂單,是我創業以來最大的一單。

如果能拿下,我的作坊就算是真正站穩腳跟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工友發來的微信訊息。

他前陣子說在工地搬磚時好像碰到了劉強。

我沒細問,只是簡單回了個“知道了”,便把手機揣回兜裡。

深圳的夜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站在酒店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燈火輝煌。

忽然想起一年前這個時候。

我還蜷在那個幾十平米的小作坊裡。

一個人對著三臺機床埋頭苦幹。

那時候誰能想到?

一年後我會坐在深圳的五星級酒店裡,洽談五千萬的訂單?

門鈴響了,是張哥。

“兄弟,明天談判的資料準備好了嗎?”

他一進門就問。

“準備好了。”

我把桌上的資料夾遞給他。

“你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張哥翻了翻,滿意地點點頭。

“行,沒問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航空集團那邊我有熟人,能幫上忙。”

“謝了,張哥。”

“跟我還客氣什麼?”

張哥在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菸。

“對了,你那個培訓班最近怎麼樣?聽說又招了一批新人?”

“招了三十個,都是技校畢業的。”

我坐到他旁邊。

“有幾個苗子不錯,練了兩個月就能銼出0.005mm了。”

“再練一年,應該能獨立幹活。”

張哥吐了口煙。

“你就不怕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

我笑了笑。

“不會。市場這麼大,餓不死我。”

張哥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行,你這個人就是心大。不過我欣賞你這一點。”

我們聊到很晚。

聊明天的談判,聊以後的規劃,聊鉗工行業的前景。

張哥雖然是做採購的,但對技術也很懂。

我們聊得很投機。

第二天一早,談判正式開始。

航空集團那邊來了五個人。

領頭的姓顧,是集團的技術總監,五十多歲,頭髮花白。

氣場很強。

他看了我帶的樣品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抬頭看著我。

“林師傅,這個精度是手工銼出來的?”

“是。”

我點點頭。

“你能不能現場給我演示一下?”

我愣了一下。

談判桌上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要求。

但轉念一想,人家要驗證我的水平,也無可厚非。

“可以。”

顧總監讓人拿來一塊鈦合金毛坯。

我接過來看了看,大概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

我掏出隨身帶的銼刀和千分尺。

那是我的老夥計,跟了我十幾年的定製銼刀。

刃口已經被我磨得只剩下原來的一半寬。

但用起來依然順手。

我坐在談判桌旁開始銼。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所有人都盯著我的手。

銼刀沙沙地響著,金屬粉末細細地飄落下來。

二十五分鐘後,我停下手中的銼刀。

用千分尺卡了一下,把零件遞給顧總監。

“顧總,你看一下。”

顧總監接過零件,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又用他們帶來的高精度測量儀測了一下。

測量儀螢幕上跳出一串數字:0.0007mm。

比航空件的標準還高0.0003mm。

顧總監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看了好幾秒。

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驚歎。

“林師傅,我幹了三十年航空製造,見過無數鉗工。”

“能做到這個精度的,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我問。

“是我的老師,他已經去世十年了。”

顧總監站起來,向我伸出手。

“林師傅,訂單給你做,我放心。”

“五千萬,一年內交付,能行嗎?”

我握住他的手。

“能行。”

簽約儀式很簡單。

雙方在合同上簽字蓋章,交換文字,握手合影。

五千萬的訂單,正式到手。

從航空集團出來,張哥興奮得不行。

“兄弟,五千萬啊!”

“你小子一年前還在給別人打工呢!這下可真是翻身了!”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晚上回到酒店,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看著深圳的夜景,心裡有些感慨。

回想這一年。

從被趕出明遠廠,到租小作坊自己幹。

到拿下軍工訂單,到打贏官司。

到擴大規模,到辦培訓班。

到現在拿下五千萬大單。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實。

不是因為我有多聰明,多有能力。

而是因為我手裡有這門手藝。

這門手藝,是我十六年如一日磨出來的。

是我在無數個深夜裡一個人對著銼刀和千分尺練出來的。

是我用汗水和老繭換來的。

沒有人能拿走。

也沒有人能替代。

我想起當初劉強在車間裡對我說的那些話。

“手工鉗工早就淘汰了!”

“我大專畢業練倆月,都比你幹十幾年強!”

那時候他多囂張啊。

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個“被淘汰的老古董”。

現在呢?

他在工地搬磚,我在五星級酒店籤五千萬的訂單。

不是因為我運氣好。

是因為我的本事擺在那裡。

這世界從來不會虧待有真本事的人。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林師傅......是我,劉強。”

我愣了一瞬,沒說話。

“林師傅......我想......我想學鉗工。”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那個培訓班,還收人嗎?”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霓虹燈閃爍個不停。

夜色被映照得五彩斑斕。

我握著電話,語氣平淡下來。

“你當初不是看不起這門手藝麼?”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哽咽聲。

“我......我錯了。”

“你來吧。培訓班門開著,不過要從最基礎的開始。”

我看著窗外的城市,聲音平穩。

“但我話說在前面,手藝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

“你吃不了苦,就別來了。”

“我能吃苦!我真的能!”

他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讓劉強來學鉗工,不是我心軟。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如果真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願意從頭再來,願意踏踏實實地學一門手藝。

那就給他一個機會。

至於他能不能堅持下去,能不能學好。

那是他自己的事。

畢竟,路都是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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