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晚星不再亮_第 7 章 上海的梅雨季
第 7 章
上海的梅雨季,空氣裡總是透著一股黏膩的溼熱。
我的新畫展在這週五晚上如期開幕。
主題叫《剝落》。
展廳正中央,掛著一幅巨大的綜合材料畫作。
畫面上是無數層層疊疊的麻繩,它們被粗暴地扯斷、燒燬,最後只剩下幾根蒼白的線頭,在暗紅色的底色上顯得觸目驚心。
“遊老師,這幅畫的張力太強了。”
一個藝術評論家端著香檳走到我身邊,眼中滿是讚賞。
“感覺像是某種痛苦的割裂和重塑。”
“您過譽了,只是把爛掉的東西剔除而已。”
我微笑著和他碰杯。
七年的壓抑,在離開北京的那一刻,彷彿真的隨著那張高鐵票一起剝落了。
我沒有吃藥,睡眠卻出奇的好。
沒有半夜突然響起的關於“遺物需要修補”的電話,沒有永遠等不到人的空蕩餐桌。
我端著酒杯,轉身準備去招呼其他客人。
視線掃過展廳角落時,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薄聽瀾。
她穿著一件略顯褶皺的黑色真絲襯衫,紐扣錯亂,失去了往日的一絲不苟。
她就那麼站在陰影裡,死死地盯著展廳中央那幅畫。
我收回視線,只當沒看見,徑直走向另一邊的藏家。
直到展會快結束,客人們陸續離場。
我交代助理小周收拾殘局,自己拿著車鑰匙往外走。
剛走到地下車庫,一個高挑的黑影從承重柱後面閃了出來。
“知微。”
薄聽瀾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
我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她。
“薄律師,這是私人車庫,未經允許進來算非法侵入。”
她沒有理會我的嘲諷,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走廊昏暗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我這才看清她有多狼狽。
眼眶深陷,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這與那個永遠理智、永遠高高在上的薄大律師判若兩人。
“我找了你整整半個月。”
她的目光貪婪地在我臉上描摹,試圖尋找我曾經對她那種無底線的依賴和包容。
但她什麼都沒找到。
“找我幹什麼?你的顧家人不夠你忙的了?”
我按下車鑰匙,車燈閃爍了兩下。
“我跟他們斷絕關係了。”
她急切地說,彷彿在獻寶。
“星洲的車我收回了,顧阿姨那邊的資助我也停了。知微,我終於看清了,他們只是在利用青晏的死敲詐我。”
“哦,恭喜。”
我拉開車門,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你早該看清的,不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伸手擋住了車門。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
開啟,裡面是那枚被我留在北京的素圈戒指。
但她在這枚戒指旁邊,又放了一枚嶄新的、主鑽足有三克拉的定製男士鑽戒。
“那枚舊的是我疏忽,我重新定做了一枚。名字刻在內圈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卑微。
“畫框的事是我不對,領證的事也是我混蛋。我們回去,重新辦一場最好的婚禮,好不好?”
我看著那枚閃爍著昂貴光芒的鑽戒。
七年前,我想要一枚哪怕只有碎鑽的戒指,她都說“這種形式主義沒必要”。
現在,她把它捧到了我面前。
“薄聽瀾,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願意回頭,我就必須感恩戴德地在原地等你?”
我伸手,不是去接戒指,而是把她的手從車門上推開。
“不是的,知微,我是真的知道錯了。那本賬本,還有你的病歷卡,我都看到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別提那個賬本。”
我打斷她,眼神冰冷。
“那是我用來買斷自己七年青春的收據。現在賬清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知微......”她試圖去抓我的手腕。
“薄律師,這裡是展廳,無關人員請離場。”
我往後退了一步,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客戶一樣看著她。
“如果你再糾纏,我會報警。”
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著。
我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啟動引擎。
車子從她身邊擦過時,我沒有看一眼後視鏡。
所以我也沒有看到,那個不可一世的女人,在昏暗的車庫裡,慢慢蹲下身,捂著臉發出了像困獸一樣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