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爸媽終於不讓我道歉，可那天已是我的頭七_第3章 3車停在遊樂園門口時

3

車停在遊樂園門口時，我沒敢下去。

隔著車窗，我看見摩天輪緩慢轉動，彩色氣球擠在入口。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低下頭。

媽媽回頭問：“不是一直想來嗎？”

“沒有。”

我攥緊衣角。

“門票很貴，我不喜歡這些。”

九歲那年，學校組織春遊。

通知單上寫著：遊樂園門票二百六十八元。

我把紙藏了兩天，最後還是問爸爸：“我能去嗎？”

爸爸把計算器推到我面前。

“二百六十八塊，夠你吃多少頓早飯？”

媽媽嘆了口氣。

“我和你爸為了養你，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你怎麼好意思為了自己高興一天，花這麼多錢？”

我趴在桌前算了一整晚。

第二天，我把通知單還給老師。

“我不喜歡遊樂園。”

春遊那天，整層樓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

把鉛筆咬出一道道牙印，嘴裡全是木屑的苦味。

同一道選擇題看了十幾遍，數字卻像浮在紙上，一個也鑽不進腦子。

眼前卻總浮出通知單上那座彩色的摩天輪。

同學回來後，說過山車上的人都在尖叫。

我小聲問：“為什麼要叫？”

她笑了。

“因為開心啊。”

原來開心的時候，也可以發出聲音。

“汐汐，下車。”

爸爸替我拉開車門。

我遲疑了幾秒，才縮著肩膀下去。

進門時，我緊緊貼在爸媽身後，手臂夾在身體兩側，連步子都不敢邁得太大。

四周越熱鬧，我越不敢抬頭。

媽媽給我戴上貓耳髮箍。

我先問：“多少錢？”

爸爸買來氣球，我說浪費。

他們讓我挑紀念品，我連貨架都不敢多看。

以前每得到一樣東西，媽媽都會在以後爭吵時提起。

書包多少，鞋子多少，一頓飯又多少。

今天拿得越多，以後就要跪得越久。

經過棉花糖攤時，媽媽買了一支粉白色的遞給我。

我沒接。

表妹七歲生日，我也吃過一次。

她見我盯得太久，遞來讓我舔了一口。

甜味還沒化開，媽媽一巴掌把糖打落。

“別人孩子的東西也饞，你怎麼這麼沒教養？”

我的嘴唇磕破，血和眼淚一起流進嘴裡。

那口糖苦了很多年。

“吃吧。”

媽媽把棉花糖又往前遞。

“這支都是你的。”

我小心咬下一團。

細軟的糖絲碰上舌尖，甜得發膩。

我等了很久。

沒有巴掌，也沒有責罵。

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出一個小小的凹痕。

原來棉花糖是甜的。

坐上過山車時，我死死咬住嘴唇。

媽媽以前說，公共場合大喊大叫，一點教養都沒有。

車緩緩爬到最高處，整座城市縮在腳下。

媽媽握住我的手。

“汐汐，想叫就叫。”

“害怕可以叫，開心也可以叫。”

車猛地俯衝。

我先擠出一聲很輕的尖叫。

沒有人皺眉。

下一秒，壓在胸口很多年的聲音一起衝了出來。

我大叫，眼淚被風吹到太陽穴，又忍不住笑。

下車時雙腿發軟，我踉蹌著撲進媽媽懷裡。

“媽，我好開心。”

媽媽抱緊我，哭得肩膀不停發抖。

爸爸轉過身擦眼睛。

我以為是風太大。

離開前，工作人員替我們拍了全家福。

我把照片緊緊抱進懷裡。

今天的棉花糖太甜，過山車太快，媽媽的手也太暖。

如果死一次，就能換來這樣的爸爸媽媽。

我甚至有些遺憾。

上一世那輛車，為什麼沒有更早一點撞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