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遲欲_第十六章 周遲欲

「周遲欲。」

「嗯?」

「你在追我嗎?」

「嗯。」

嗓音含著淡薄的啞,卻分分明明。

「你知道,你其實挺有名的。」

我吸了口氣,咬著牙說。

「你那輛車子開到我們公司樓下,同事議論我是不是被包養了,老闆可勁地巴結我。」

他輕笑了聲,顯然對這種結果很滿意。

「那不挺好的。」

「哪裡好了!你這樣讓我覺得……我自己的一切,都不是因為自己而得來的。」

「是啊,林小魚,你要小心點。」

他的笑意不減,與我明明白白地算著陽謀。

「我就是要讓你離不開我。」

「……」

周遲欲這個人看起來清冷涼薄,其實內裡總有股不服輸的勁。

連在追我這方面,也一樣。

周遲欲其實確實減輕了我對我爸的壓力,特別是他老人家最近病重,進了幾次 ICU,大概也真到最後的那個時候了。

我隔著玻璃看病房裡睡著的那個老人,那是我這些年來第一次認真地看他。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頭髮都變這麼白了,倒是有聽過護士提起他不愛吃飯。

我知道,這棟樓的護士醫生都挺不喜歡我的。

因為我總是把我爸丟在冰冷冷的病房,每次去看他,也沒幾個笑臉。

醫生給我談他病情的時候,也拐彎抹角地與我說多陪陪他,我就當成了耳旁風。

我承認,我多多少少有些報復的心理,即使他如今只是一個病危的老人,即使他求著我去原諒他。

可當我每次開口喊他的時候,那聲爸卡在喉管,我總會想起一場場雨夜裡,他和那些陌生的女人是如何交疊在一起的。

我總會想起他說著接我,究竟有多少次把我忘在了學校的大門口,一個人靜靜地等到天黑。

我總會想起他在黑暗而幽閉的房間裡,如一隻面目猙獰的野獸,怒吼著讓我賣掉辛辛苦苦考來的名次,去換錢給他賭博。

……

我爸走的那時候,我正在開會。

其實我看到了,來電是醫院的號碼,每次他病危醫院都會打來一次電話。

那天我望著窗外,烏雲密佈,就像是讓我早有預感一樣。

可我還是沒接,醫院打了幾次電話,我都沒接,到最後晚上六點,我收到了那條簡訊。

大概是迫不得已用簡訊的方式通知我,告訴我我爸搶救無效,叫我去見最後一面。

去醫院的路上就下著大雨。

高架上還在堵車,我死死地盯著雨刮器蹭過的車窗玻璃,車燈被水痕散射成不同的模樣,前面的司機一遍一遍地摁著喇叭。

我在想,他真的走了嗎。

他死了,真的死了。

年少時,我曾經在無數個日夜裡詛咒他去死,現在他終於如我當日話語般走向了黃泉。

停屍間的溫度涼薄地刺著我的肌膚,我最後去看蓋著白布的他,死去的面容說不上有多麼安詳。

醫生在旁邊拍了拍我的肩,輕輕地與我說話。

「他走的時候,一直唸叨著想見小女兒的最後一面呢。」

「所以到底有什麼……是死前和解不了,必須要帶到死後的呢?」

「……」

那天的雨,它下的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我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看簷下漏過的雨水,這裡的人總是行色匆匆,救護車拉著紅燈駛來,抬下一位全身是血的人,一個小男孩瘋了般跟在他們後面,撕心裂肺地喊著爸爸,爸爸。

雨水將那些人澆了個透溼,黑夜是漫無際悠長的折磨,我感到有些冷了,打了個寒站,想著該回去,卻發現眼睛盯一個地方太久,好酸。

抬起頭,恍然落入一雙漆黑的眼睛,周遲欲在好多年以前也是這麼將傘撐在我的頭頂的,雨擊打在傘面之上,他低著頭安靜地看著我。

毫無預兆地,我撲向了他,他被我撞地踉蹌了一下,為了接過我,雨傘從他手中脫落,滑在了雨中。

我抱著他的脖子,至那之後過了多久呢?我從沒如此號啕大哭過。

雨水是不是掩蓋了我的哭聲,我只知道他抱我抱得很緊,我感受不到溫暖,那好像有什麼在心中慢慢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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