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瓊枝_第6章 杏兒問得天真
杏兒問得天真。
我卻聽懂了。
沈逾約莫是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的沈逾,出將入相,為我請過誥命。
外人只道我雖無子嗣,卻被他疼愛了一輩子。
可那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日子是什麼樣的,沒人知道。
我年紀輕輕便去了,旁人也只嘆一句沒福氣。
如今重來一世,倒是什麼都變了。
曾經多少人羨慕不已的沈家成了狼窩虎穴,而我成了滿京城都為我心疼的可憐人。
杏兒自顧自說得興奮,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呸!要我說啊就是臭男人活該!裴大人這招用的可是真妙啊。】
我瞳孔一縮,有些吃驚。
【你說什麼?什麼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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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裴行舟還未離京。
傳言之所以在京中流傳的這麼快,都是裴行舟的手筆。
我託杏兒送去了書信,約他在茶樓見一面。
他卻因著我在坐褥,不方便出門為由,親自上門來看我。
他一如初見那般。
揹著醫藥箱,一副行醫濟世的溫潤模樣。
只是進門時腳步比以往慢了半拍,目光也時不時的落在我身上。
可等我看向他時,他卻又飛快的落向別處。
我率先開口。
【裴大人怎得還未離京?】
裴行舟不語,臉卻莫名的有些紅了。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祖父不捨得我走。】
我笑了笑,沒有拆穿。
裴老太爺過完壽誕便離京遊山玩水去了,又怎會留他在京中。
【這次多謝裴大人了,雖沒能順利和沈逾和離,卻也讓我心裡暢快了不少。】
裴行舟沒回答,卻問了我另一個問題。
【聽說令兄近來待你不同了?】
我點點頭。
如今的阿兄與從前判若兩人。
他日日來瞧我,卻總是不進院子,只是把補品一個勁兒的往我院子裡送。
【沈逾似乎也悔了?】
裴行舟又問。
我繼續點頭。
婆母被送走,沈逾日日圍繞在我身邊,我好像終於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日子。
【那你會原諒他們嗎?】
裴行舟垂下眼,有些不敢看我。
看他少有的溫吞樣子,我突然好心情的想逗逗他。
【嗯......也不是沒有可能。】
裴行舟倏地抬頭,目光裡閃過一絲來不及收住的慌亂。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有些急切。
【江南秋色,美得異常,三小姐難道不去看看了?】
我一愣,低頭看了一眼被攥著的手腕。
裴行舟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卻也依舊不鬆手。
【我還沒和沈逾和離。】
【我可以幫你。】
【我生過孩子。】
【我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看著我,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心疼。
【很疼吧。】
三個字像一根尖細的針,毫無防備的扎進了我心底。
這一路走來,沒人問我疼不疼。
阿兄沒有,沈逾沒有,就連我自己都差點忘了,生產那日,有多疼。
我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裴行舟像是明白了什麼,緩緩鬆開了我的手。
【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起身要走,手指卻突然被我勾住。
我彎起了嘴角,眼眶止不住的有些發燙。
【天大地大,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16
高燒三日,沈逾醒來的第一句話是要見我。
我派人回絕。
他又託人帶話,說同意和離,只是要把和離書親自交給我。
我想了想。
有些事情總歸也要做個了斷。
我去了沈家。
離開不過才一個多月,沈家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
府裡冷冷清清,滿地落葉無人打掃,下人走了大半。
宋嬤嬤因無人照料,早在幾日前斷了氣。
沈逾孤零零的躺在塌上,面容憔悴,再無半分從前風光霽月模樣。
身邊的桌子上是已經涼透了的藥碗。
看到我,他艱難的扯出一抹笑。
【小瓊枝,你來啦......】
我在門口站定,面無表情。
【和離書呢?】
沈逾沒有回答我,只是自顧自開口。
聲音又輕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我們一起長大,你總是跟在我屁股後叫哥哥。】
【我那時候就在想,謝家小妹妹長得跟福娃娃似的,能娶回家該多好?】
【後來我們真的成婚了,我卻沒能對你好,讓你早早地去了......】
他偏過頭來看我,眼裡泛著水光。
【小瓊枝,那不是夢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
我倒寧願從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夢醒了,一切都還可以從頭開始。
看我不說話,沈逾卻突然笑了。
他指了指桌案,眼角流下兩行清淚。
【和離書我已經寫好了,你拿去吧。】
【我被貶斥蜀地,過兩日便要啟程了。】
【這一生,恐怕再難見面。】
我收起和離書,端著那碗涼透的藥走回到榻邊。
伺機把袖中的絕嗣藥盡數倒了進去。
裴行舟給的藥,我一直還沒來得及用。
【我最後一次餵你喝藥,就當為你送行。】
沈逾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乖乖張開了嘴,把所有湯藥盡數飲下。
湯藥見底時,沈逾還在笑。
眼淚卻一顆一顆的砸進碗裡。
【小瓊枝,湯藥好苦啊,比剛才苦多了。】
17
等我足足做夠了百天坐褥,裴行舟才開始安排南下的行程。
離開京城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臨走的那天,我破天荒地喊了一聲阿兄。
回來謝家三個多月,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開口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