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針換一命_第九章 下午兩點

第九章

下午兩點，我走進李東的出租屋。

老李和李北都在，小滿也來了。四個人站在屋裡，看著我鋪開針包。

李東靠在床頭，自己坐起來的。腰背挺直，雙手撐在床沿上。嘴角有笑，眼裡有光。

“陳大夫，今天扎完，我能走路嗎？”

“能。”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我把針包開啟。十二根銀針，陽光下反著光。第七根，最長的那根——我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

祖父說過，透穴刺法的最後一針，叫“回陽”。紮下去，督脈通了，氣血走得到腳底。但這針下去，施針者手少陽經的氣，會跟著一起洩出去。

三針之後，其穴廢矣。

我已經紮了一針。還剩兩針。

第一針，我用左手拿起一根短針，扎進他脊中穴偏左三分。李東悶哼一聲，額角冒汗。

“別動。”

第二針，我用右手拿起那根最長的針，沿著脊柱往下，找到命門。指尖在皮膚上游走，感受骨骼和肌肉的縫隙。那一瞬間，時間像是停了。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微顫，還有針尖頂著皮膚的觸感。

我的手停頓了一下。

從虎口到指尖，一條線在發麻。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流。

一針下去。

李東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被電擊了一樣。喉嚨裡擠出一聲喊，不是疼，是那種堵了很久的東西突然通了之後的喊。他雙手抓緊床單，渾身發抖。

然後他哭了。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腳趾頭動了。十個腳趾頭，一起動了。

屋裡沒人說話。

老李轉過身去，擦了一把臉。李北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小滿捂住了嘴。

我看著李東。他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大夫……”

“別說話。試著動一下膝蓋。”

他試了。左腿膝蓋微微抬起了兩釐米。

我退後一步，把手裡的針放回針包。

右手放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它不抖了。

不是不抖了。是動不了了。

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手尖，那種幾十年熟悉的握感，突然斷了。我試著握拳，手指紋絲不動。像一根拉了幾十年的弦，終於斷了。

我沒說話。把針包收好，拉上拉鍊。

“小滿，扶我下樓。”

她看到了。看到我的手垂在身側。她沒有問，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出門時，李北在後面喊：“陳大夫，您的手——”

“沒事。記著給他熬點粥。明天就能下地了。”

樓下陽光很亮。我眯了眯眼，站了一會兒。

右手垂著，像不屬於我。

四十年。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