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針換一命_第四章 我在拘留所待到第五天
第四章
我在拘留所待到第五天,取保候審。
小滿來接我。她眼圈發黑,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是換洗衣服和兩個饅頭。
“師父,李東情況不太對。”
“說。”
“體溫三十九度二,胸悶,呼吸有點困難。老李不敢用藥,怕出事了。”
我邊走邊想。體溫持續升高,多半是感染。
沒有抗生素,沒有消毒標準,那間出租屋裡的環境我親眼見過——黴斑、灰塵、通風差。如果針眼感染了,往下就是敗血症。
“明遠呢?”
“陳醫生……他寫過評估了。”
“患者李東,男,23歲,胸椎11節脊髓損傷……經針灸干預後,上肢肌力較前改善,右手指屈肌群出現自主收縮,肌力2級。下肢運動及感覺功能暫無恢復跡象。”
“結論:針灸干預對上肢功能可能存在短期改善作用,但缺乏對照資料,無法確認因果關係。下肢功能恢復前景不明,建議轉正規康復機構。”
他沒寫“無效”,也沒寫“有效”。
這份報告在法庭上,“無法確認因果關係”等於“不能證明有用”,“下肢無恢復”證明治療失敗。而“可能存在短期改善”,誰都不會提。
我兒子寫了一份誠實的報告。誠實,在這個局裡,不站在我這邊。
我回家換了件衣服,直接去城南。
出租屋樓下蹲著兩個扛相機的,我繞到後牆,翻欄杆進去。六樓,李北開的門。屋裡全是藥味,李東躺在床上,嘴唇發白,後脖子滲著汗。
老李遞給我體溫計:三十九度五。
我撩開被子,檢查針眼。周圍一圈紅腫,有膿頭。感染了。
“乾淨的酒精棉球有沒有?”
老李從櫃子裡翻出半瓶。
我處理了傷口,重新消毒。李東哼了一聲,睜眼看我。
“陳大夫……我弟說,你被抓了。”
“放出來了。”
“那……還扎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二十三歲的眼睛,已經不想什麼大富大貴了,只想能自己翻個身,能自己上廁所。
“扎。”
我沒帶針。手邊沒有,得回去拿。但樓下有人守著,上面有人拍著。
李北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我送您。”
我跟他走下六樓。樓梯窗戶外頭,那個扛相機的人正抽菸。我貼著牆,等到他背過身去,側身閃出去。李北用摩托車帶我回了守仁堂。
小滿在後門等我。她從藥櫃夾層裡掏出針包,遞過來時,手不抖了。
“師父,外面有人。”
“幾個?”
“三個。兩個執法,一個記者。”
我揣好針,拉開門。門外三個人剛好轉過頭來,跟我打了個照面。
記者把話筒遞過來:“陳醫生,您現在還堅持給病人做針灸,是在挑戰監管嗎?”
我沒看他,往前走。
他追上來:“您兒子的評估報告顯示,病人術後出現感染——”
我停下。
“我兒子的評估報告。”
記者點頭。
“他說的每一個字,”我看著記者,“我都認。但那個病人現在躺在出租屋裡發著燒,我手裡有針。您覺得我應該先看他,還是先跟您解釋法律法規?”
記者愣了一下。
我跨上李北的摩托車。
守仁堂的鐵門在身後關上了。這一次,不是關門,是斷了後路。
如果能治好他,我身上多一條非法行醫的罪。如果治不好——
那就不止是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