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_第4章 他不像我想的那般可怖
他不像我想的那般可怖,反倒是痴痴地看著我,叫我姐姐。
我想起了弟弟,不知爹孃過得可好。
張嬸遞給我一床被子,手腳麻利地給我鋪床。
她說她曾經有個女兒,嫁人後被婆家苛待,難產死了。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張嬸語氣卻很隨意,「這世道哪日不死人?」
「活著的,就好好活著吧。」
整理好床鋪後,她拉著張賀走了。
她說等我及笄後再和張賀拜堂成親。
後來我才知她那難產而死的女兒,生孩子時才十三歲。
我就此在張家安了身,每日和張嬸餵雞餵鴨,下地幹活。
更多的時候被張賀纏著玩耍,什麼也做不成。
張家村就十來戶人家,村民們打獵種地為生,朝廷的賦稅年年加,不打獵就沒活路。
農閒時我會和張叔一起進山,每次都期待見到爹。
可一次也沒有遇到過。
張家村和小山村只隔了兩個山頭,卻要走幾天幾夜。
爹腿受過傷後,可能就沒再進過深山採藥了。
又一年大雪,我來張家已經四年了。
等開了春,我十二歲生辰,張嬸說允我回家看看爹孃。
我連聲感謝,幹活越發賣力。
傍晚大雪停了,張叔帶著滿身寒氣敲響大門,他身後跟著一輛華麗的馬車。
馬車上下來兩個神仙般的人兒。
張叔說回來路上遇見馬車陷進溝裡,他幫忙抬起。
這一行人今夜要留宿家中,還買了他獵到的一頭幼狼。
張叔喚我去鎮上買酒,他要好好招待他們。
嬸子又另塞給我二兩銀子,「去,再給你和賀兒買些零嘴,過年嘛。」
我頂著風雪去鎮上打了兩壇酒,行至半路懷中的糖糕不慎滾落田間,我下去撿。
抬起頭卻看見了張家門口那輛華麗的馬車駛過。
我詫異地蹲在原地,他們走了,酒怎麼辦?
風吹起車簾,我蹲在矮處看不見人,只聽見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
「阿玉,你這樣隨意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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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阿玉的男子聲音帶著笑,彷彿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賤民而已,殺就殺了,有何可懼?」
少女嗔怪:「我的意思是下次可不要再砍人腦袋了,血淋淋的,我會害怕。」
「以後殺??這種事,交給手下處理就好了......」
我吃力爬上去,只來得及看見那車簾上繡著的圖騰在風中搖曳。
他們砍了誰的腦袋?我捏著糖糕,腦子有些發暈。
我加快步伐回到張家,院子裡的馬車果真不見了。
小黑狗縮在角落裡,堂屋門大大開著,遠遠地我看見張叔躺在地上,張嬸懷裡抱著個東西。
走進一看,張嬸懷裡抱著的東西是張賀的腦袋。
張叔被砍斷兩條手臂,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張嬸抬起頭,聲聲質問我:「山君,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
我找遍了整個村子,也沒有找到張賀的身體。
明明出門前,他還扯著我衣袖喊我:「姐姐,早點回來。」
「賀兒想吃糖糕。」
手中的糖糕早就碎成了渣。
沒過多久,張叔也死了,張嬸給了我一個小箱子,叫我去打棺材。
我抱著她,不願意去。
她又死死抓著我的手,厲聲叫我去找張賀。
「山君,賀兒得入土為安!入土為安!!」
我才出門,她就吊死在了梁下。
小箱子裡有張家所有的錢,有我和張家的契約。
???1我從村民們嘴裡拼出了事情的真相。
張賀傻病犯了,看見那馬車裡的女子以為是我,衝上前去嘴裡喊著媳婦、姐姐。
張叔伸手攔兒子,不小心碰見了那女子的衣衫。
只為此。
我收斂了張家三口人的屍??。
張賀只有個頭,身子被那兩人帶走了,說是要留著喂小狼。
我走了兩天兩夜,回了小山村。
我想見見爹孃,看看弟弟,再去尋張賀的屍??。
張嬸說要入土為安,我答應了她。
可我沒見著爹,也沒見著弟弟。
娘瘋癲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嚥著雪,看也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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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村的人死了大半,逃了大半。
老秀才靠在村口的槐樹下,雪埋了半個身子,只剩下一口氣。
我蹲下身子問他:「阿爺,我該找誰報仇?」
他認出來了我,喉嚨裡發出嗬嗬聲:「山君,山君......」
阿爺也不知,我起身找下一個人。
走了幾步,身後突然爆發出震耳的叫聲:「山君,這世間多不公,百姓苦,窮人更苦!你認命吧?」
「認命吧。」
我轉身看他,阿爺睜著眼,死了。
阿爺,你若認命,為何不肯閉眼?
我又開始挖坑埋人,埋到最後,自己也躺進了坑裡。
娘把我拉了出來。
娘說各地藩王反了,朝廷四處徵兵,抓壯丁。
村裡青壯男丁全都被帶走了,沒了勞動力和男人,又遇流寇被搶空糧食。
娘說:「我那日去城裡討吃的,就把你弟弟鎖在家裡,城裡生了亂,我回到家已經三天後了,窗戶破了個大洞,只看見......」
「只看見院子裡一地的血肉啊!」娘抱著我慟哭,「山君,娘好痛啊!娘想死啊......可娘不敢——」
「娘不是人,娘對不起你弟弟......」
我死死抱著娘,痛得四肢顫抖。
我的孃親啊,堅韌如野草,想要活命想要求生,假做那痴狀矇蔽自我。
可若求生有錯,這世間便全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