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衊我公司體檢吃回扣，貪便宜後全公司得艾滋_第八章 8我沒接話
第八章
8
我沒接話。
有些安慰的話，說了等於放屁。
陳偉站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杜醫生，你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為什麼不說你的裝置成本要八塊？”
“我說了，你們信嗎？”
陳偉張了張嘴。
“趙若若說兩毛的時候，你們信了。我說五塊不貴，你們不信。我說裝置不一樣，你們不信。”
“我要是說一套裝置成本八塊，只收你們五塊，你們信嗎？”
陳偉低下頭。
“你們不會信的。你們只會覺得我瘋了，或者覺得我在吹牛逼。”
“所以沒什麼好說的。有些人信你，你不用解釋。有些人不信你，你解釋也沒用。”
陳偉的眼淚掉下來了。
“杜醫生，我們錯了。”
“我知道。”
“你還能原諒我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原諒不原諒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的病，不會因為我原諒了就消失。”
陳偉哭得說不出話。
我遞給他一張紙巾。
“回去吧，好好吃藥，好好活著。”
他接過紙巾，擦了擦臉，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頭。
“杜醫生，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選你的五塊。”
我看著他。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你們還是選兩毛。”
陳偉愣住了。
“因為你們不是不知道兩毛的東西有問題，你們只是覺得兩毛便宜，五塊貴。你們不是被我騙了，你們是被自己騙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最後鞠了一躬，走了。
事情過去大半年，工廠換了兩任廠長。
第一任引咎辭職，第二任幹了三個月也走了。
第三任來的時候，特意找我談了一次話。
“杜醫生，你在這個工廠幹了多久了？”
“八年。”
“八年......”他頓了頓，“你知道外面怎麼傳這件事的嗎？”
“知道。”
網上什麼說法都有。
有人說是我害的，有人說是我故意的，還有人說我就是想出名。
廠長嘆了口氣：“你有什麼打算？”
“繼續幹。”
“你不怕？”
“我又沒做錯什麼，我怕什麼？”
廠長看了我半天，最後點了點頭。
“好，那你就繼續幹。但有一點，以後體檢採血，全廠都歸你管，不允許任何人插手。”
“可以。”
“還有，你的收費，從五塊漲到十塊。工廠給你補貼五塊，員工只交五塊。”
我想了想：“不用補貼，我就收五塊。”
廠長愣了一下：“你不是虧了？”
“習慣了。”
他沒再說什麼。
但走出醫務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複雜。
過了幾天，老張來找我。
他升了副廠長，負責整個生產系統。
“杜醫生，我有個想法。”
“說。”
“我想讓全廠都籤一個協議，體檢採血只能由你負責，任何人不得私自找外面的供應商。”
我看著他：“你覺得可能嗎？”
“我已經跟廠長談過了，他同意了。”
我愣了一下。
老張笑了：“杜醫生，你不知道你現在的口碑嗎？出了那件事之後，全廠沒有人敢找別人抽血了。”
我沒說話。
他說：“你救了隔壁廠一千個人。一千個人，一千張嘴，一千個家庭。他們出去一說，整個工業園都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
“知道了誰是真的為他們好。”
又過了一年。
工廠年度體檢季。
我照例在體檢前就開始準備採血包，一個一個檢查針頭，一個一個核對編號。
正忙活著，有人敲門。
開啟門，是陳偉。
他瘦了很多，但氣色還行。手臂上沒再纏紗布，露著一道淺淺的疤，是當年針頭斷在裡面留下的。
“杜醫生。”
“來了？”
“嗯，體檢。”
我讓開門口讓他進來。
他坐在採血椅上，擼起袖子，把手伸過來。
手臂上有幾個針眼，一看就是最近剛抽過血。
“複查了？”
“嗯，上個月查的，病毒載量控制住了，CD4也升上來了。”
“那就好。”
我消毒、扎壓脈帶、找血管。
一針下去，血出來了。
陳偉看著血順著管壁往下流，忽然說了一句：“杜醫生，我想跟你說件事。”
“說。”
“去年我在家養病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媽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兒子，你知道杜醫生當年退給你的錢，比你自己交的多三塊嗎？”
我的手頓了一下。
“她說那是她自己貼的，她貼了八年，從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沒接話，把採血管換了一根。
陳偉的聲音有點抖：“杜醫生，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我把採血管取下來，貼上標籤，放進生物安全運輸箱。
“說了你們信嗎？”
陳偉張了張嘴。
我繼續說：“我說完了，你們會說‘少來這套，你就是想多收錢’。”
“你們不會信的。你們只會覺得我在編故事。”
我把採血臺收拾乾淨，擦了擦手。
“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陳偉的眼淚掉下來了。
“杜醫生，我們真的錯了。”
“我知道。”
“你還能幫我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一直在幫你們。我在這個醫務室坐了八年，就是在幫你們。”
“但有些事，我幫不了。病已經得了，我治不了。歧視已經在了，我擋不住。”
陳偉哭得說不出話。
我遞給他一張紙巾。
“回去吧，好好吃藥，好好活著。”
他接過紙巾，擦了擦臉，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轉過身。
“杜醫生，謝謝。”
我點點頭。
他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開啟門。
走廊裡站著十幾個新員工，安安靜靜排著隊。
老張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杜醫生，給你帶的。”
我接過咖啡，笑了一下。
“下一個。”
他擼起袖子，把手伸過來。
我看著他的手臂，血管清晰，位置標準。
一針下去，血出來了。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