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京城再無冬_第8章 而我初入官醫署
而我初入官醫署,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適應。
考進來了,卻不意味著能留下。
我們這些初入者,在這一年時間內。
要到各司去學習。
諸如草藥司、婦科司、推拿司等等。
只有年終考評透過,拿到官醫署的醫師聘書,才算真正留下了。
這一年,我忙得團團轉。
跟同僚整理脈案時。
同僚低聲跟我說:「聽說了嗎?草藥司的柳芳凝用錯藥,害得容嬪身下流血不止。她被拉去打了三十大板,腿都斷了,竟然還有臉喊冤枉。藥方是她給的,誰會冤枉她。」
我沒接話。
另一個同僚撇撇嘴說:「她也是個奇才,那藥方太醫都看過了,說是用藥很大膽,卻能有奇效。可誰知道容嬪私下用駐顏丸,藥性相沖了呢。」
我餘光瞥見窗戶有影子,輕咳一聲。
大家趕緊住嘴,不再說話。
上官走進來,掃了我一眼,「典獄司請你去一趟。」
我平靜地去了。
柳芳凝一見我便吼道:「是她!大人,是她陷害我的。」
不論她說什麼。
我都一問三不知。
典獄司也頭疼,歉然道:「薛姑娘,按說平日裡兄弟們平日找你看病抓藥,受了你許多恩惠。不該讓你來這烏糟糟的地方。可這瘋婦攀扯你,實在沒辦法,須得走走流程。」
我理解地說道:「我跟柳芳凝從前因為江少爺的事情,鬧過許多不愉快,想必因為這事兒,她誣陷我。」
典獄司的人尷尬地笑笑。
這樁風流韻事,誰人不知。
「不如我來勸勸她早點認罪。」
審問的人正疲憊呢,便出去休息了。
柳芳凝怨恨地看著我說道:「你早知道我讓江之遙偷你的醫術心得,這才故意不提藥性相沖的事情,想害了我!」
我依然微笑著:「不懂柳姑娘在說什麼,您考入官醫署,短短兩年就能憑藉自己的本事,被後宮妃嬪倚重,誰聽了不說幾聲羨慕。」
柳芳凝聽到「憑藉自己的本事」這幾個字,冷笑幾聲。
我輕聲說:「柳姑娘,興許那藥方根本不是您的呢,您只是從哪個達官貴人那裡聽來的,恰巧用上了。」
我說完這話,轉身就走。
沒多久,聽說柳芳凝被逐出官醫署,永不錄用。
而本該承襲爵位的江之遙。
莫名被聖上申飭品行不端,難當大任,撤了世襲的爵位。
當然,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忙到深夜才出了官醫署。
藺長淵在門口等我。
我站在臺階上不肯動。
他便笑著走過來,將我抱下去。
「今日去永安巷吃小餛飩如何?」
他把我背在背上。
我趴在他肩膀上,輕輕說:「我覺得我是個壞人。」
無論如何,江之遙將我帶出泥沼。
給過我一次生的希望。
可我始終記得他害我兩次不能考中的仇恨。
讓他失去了爵位。
藺長淵將我放下,凝視了我一會兒。
我避開他的目光。
藺長淵捧著我的臉說道:「那你這個壞人,實在太心軟。若是我出手,那柳芳凝會死在典獄司,江之遙會被流放三千里。」
我捶他一拳:「說正經的。」
藺長淵正色道:「我也說正經的。夫人,止戈為武,自反而縮。」
有時候,只要確定自己是正義的,就算出手反擊,也無須愧疚。
若你不將柳芳凝趕出官醫署,難保來日她作賊心虛,反手陷害你。
江之遙若承襲爵位,恐怕越發覺得求而不得,生了心思繼續糾纏你。
女人做事本就不易,到時候你被江之遙糾纏,只會生出無數謠言。
讓眾人只看到你的情債,瞧不見你的本事,會害你多年努力付諸東流。」
我不得不說,藺長淵這番話,極大地安撫了我。
其實,誰又能真正定義自己做的事是正義的。
可人生在世,活得自私點,才能走得更遠。
次日,夫人來王府找我。
她憔悴不已,雙眼紅腫,求我去看一眼江之遙。
江之遙本來被關在家中。
可他從二樓跳下來找我,摔斷了腿。
我心想,藺長淵說得果然沒錯。
我不能讓自己陷在這件事情中。
我去了江家。
江之遙看著我,滿眼悔恨。
其實,我跟他一年未見,早已無話可說。
江之遙見我神色淡淡的,抿緊了嘴,淚水滾滾而落。
「小啞巴,對不起,我錯了。」
我想了想,輕聲說:「江之遙,曾經我是真心實意喜歡過你的。」
怎麼可能沒有喜歡過呢。
大雨夜,他撐著傘帶我去湖邊看魚。
我倆傻乎乎地站在橋頭,分著一碗熱餛飩。
夏日裡,他划著船帶我去摘菱角。
假意落到湖裡嚇唬我,從水裡冒出來。
捧著荷花朝我大笑。
冬日的夜晚,屋子永遠是暖融融的。
他知道我最怕冬天,總是想方設法地讓我開心。
江之遙對我的好,是真的。
對我的傷害,也是真的。
我記憶裡,那個鮮活肆意的少年,尚且生動。
眼前的江之遙,卻面目模糊。
江之遙聽了,一怔。
站起來,顫抖地想走近我。
我看著他。
又說:「離開京城吧,別再讓我從你的口中聽到我的名字,我的故事。」
「江之遙,再也別見了。」
我起身離開。
聽到江之遙在身後吼道:「你離開我,就是因為柳芳凝嗎?」
我心想。
可能這就是男人吧。
到了這個地步,都只想出這樣可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