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_第2章 路燈下

覆水.發布時間:2026-07-02作者:十四棋

路燈下,他看著我哭腫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雪花都落滿了我倆的頭髮。

最終,他嘆了口氣,伸手把我拉進懷裡,替我拍掉雪,聲音低低的:

「......好,答應你,不冷戰。」

「如果......」

「有任何事,都要說出來,好好解決。」

5

明明說要好好解決的是我。

可是。

好像現在。

我卻失去了開口質問他的能力。

6

出來的時候程隨泱在打電話。

「......嗯,她回來了......」

「......」

「我知道......是......挺突然的......姐姐......」

「......」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程隨泱靠在陽臺玻璃門邊的剪影。

聲音裡,透著我從未聽過的、一種近乎哄勸的溫柔,耐心至極。

和他平日裡對我的溫和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浸入了骨髓的柔軟和遷就。

我勾了勾唇。

有點想笑。

卻只感到一股入侵身體的疲憊。

原來我以為的「終於走進他心裡」,從來都只是錯覺。

我站著看了他很久。

直到他結束通話電話,回頭看見我,怔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來,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眉頭微蹙:

「怎麼不把頭髮吹乾?感冒了怎麼辦?」

他語氣裡有關切,伸手拿過旁邊的毛巾,動作自然地要幫我擦頭髮。

溫熱的指尖攏起我的頭髮。

電話鈴聲卻又突兀地響起。

程隨泱的動作頓住。

他沒立刻去接,只是維持著幫我擦頭髮的姿勢,但眼神已經不受控制地瞟向沙發。

「姐姐打來的。」

他說。

我應了聲:「接吧。」

他鬆開手,拿過手機接通:「姐姐?」

「還在疼?藥吃了沒?效果不好嗎?......」

他聲音不高,卻始終輕柔,彷彿對面是什麼易碎的琉璃。

「......好,我知道......你先喝點熱水,或者用熱水袋捂一下......」

我站在原地,溼冷的髮梢滴著水,順著脖頸流進浴巾裡,冰涼的觸感一路蔓延到心底。

又是程落竹。

我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過往的點點滴滴。

想起程落竹對我的冷臉,和對程隨泱的親密。

想起她無數次從我身邊叫走程隨泱的那些藉口。

有時候是家裡水管爆了,有時候是隔壁鄰居吵鬧,有時候是......

程隨泱結束通話電話,朝我看過來,微微蹙眉。

「小意......」

「姐姐......她胃病犯了,很難受,剛買的藥沒效果,新搬的地方也沒什麼人......」

後面的話他沒說。

因為每次這個時候,我就會幫他說——

沒關係,你去吧。

像之前無數次那樣,無數次那樣,體諒他,懂事地放他走。

但我沒說。

眼眶隱隱溼熱。

我看向窗外,卻不知道在看什麼:

「這麼晚了,外面還在下雪。」

「家裡沒有常備胃藥的話,打電話叫個外賣送藥也很方便,或者讓樓下的藥店跑一下腿,都比你過去要快。」

程隨泱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反駁他。

不過隨即就應了聲好,沒什麼異樣地道:「我給姐姐叫個外賣送藥。」

客廳裡只剩下電視螢幕的冷光和程隨泱沉默的、坐立不安的身影。

他坐在沙發上,手機捏在手裡,不時解鎖看一眼螢幕,又鎖上,目光頻頻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沒有一點他站在我這邊的勝利感。

好累。

我沒再看他,轉身回房間裡了。

6

身心俱疲。

我入睡得很快。

卻怎麼也不安穩。

意識在半昏半醒間沉浮。

床邊一沉,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混著程隨泱身上清冽的氣息接近。

溫熱的胸膛貼上我的後背,一隻手臂輕輕地環過我的腰,試圖把我收進他的懷抱。

幾乎是同時,我的身體自發地緊繃。

我想掙開他。

可是身體卻沒有挪動一分一毫。

身後的人反而收緊了手臂,將我更深地、固執地鎖在他懷裡。

青年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郭。

要是平時,我只會高興地往他懷裡鑽。

可是現在,我卻只感到痛苦。

7

我追程隨泱的時候,撿了漏。

他大二的時候有一陣子,整個人像失了魂,情緒一直低落。

我心疼得要命,笨拙地想拉他出泥沼。

我不敢問他是為什麼難過,只能拼命地想討他開心。

最後沒招了,拿自己的故事當笑話講給他聽。

我爸媽離異,沒人要我,每個月只會打生活費。

初中的時候班裡女生流行穿厚底鬆糕鞋。

穿上去人顯得高,腿也長。

少年時期的虛榮心驅動著我從本來就緊巴巴的生活費裡摳出一點。

在夜市的攤子上買了雙廉價版。

結果第二天穿到學校去被人踩了一腳,鞋底就掉了。

當時跑操,在樓梯上每個班都在排隊。

一堆人眼睜睜地看著一塊黑色的厚塊從樓梯上滾下去,不少人在問是什麼。

得知是我的鞋後。

大家哈哈大笑。

我在笑聲裡單著腳跳著去追鞋底。

滑稽得像現實上演的喜劇。

最後我也沒忍住跟他們一起笑。

程隨泱極輕地笑了一聲,很低,像一聲嘆息。

我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更起勁了。

倒豆子似的。

噼裡啪啦把我以前乾的那些糗事全部說了出來。

程隨泱笑得彎腰。

那天我們聊到很晚。

坐在操場的臺階上。

最後他說:「真夠傻的。

聲音有點啞。

他抬手,用微涼的指節蹭了下我的臉頰,那裡大概是風吹得久了,凍得發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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