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就是那個專家_第10章 周一
第10章
週一,下午兩點的航班。
我拎著行李箱出小區的時候,單元門口乾乾淨淨的。沒有人。
計程車在路口等著,司機幫我把箱子塞進後備箱。
“首都機場對吧?”
“對。”
車子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棟樓。住了三年,沒什麼捨不得的。
飛機落地的時候,北京下著小雨。
接機的是實驗室的副主任老周,五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笑起來很和善。
“林主任,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明天上午安排了一個簡短的歡迎儀式,院士親自主持,你準備個兩三分鐘發言就行。”
“好。”
第二天上午。
國家心血管病實驗室,三樓報告廳。
幾百人坐得滿滿當當。前排是院士、各科室帶頭人、合作單位代表。後面是博士生、博後、年輕研究員。
院士七十多歲了,精神矍鑠,站在臺上拿著話筒。
“今天非常高興,給大家介紹我們實驗室新任首席研究員,林念慈。”
大螢幕上切出我的履歷。
“32歲,國家心血管病中心最年輕的首席專家。國家傑出青年基金獲得者。主持國家級課題四項。在國際頂級期刊發表論文四十餘篇。”
院士轉頭看我,目光裡帶著欣賞。
“難得的是,念慈的起點並不高。縣城中學,沒有任何學術資源和家庭背景,完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
“這樣的年輕人,是我們國家科研的希望。”
全場起立,掌聲雷動。
我站在臺上,面對幾百雙眼睛,幾百雙鼓掌的手。
燈光很亮。
但我腦子裡想起的,是外婆家那張掉漆的書桌。
那張桌子靠著窗,窗外是一棵歪脖子棗樹。夏天的時候知了叫得人心煩,外婆就拿蒲扇幫我扇風,一邊扇一邊打瞌睡。
檯燈壞了那陣子,她不捨得買新的,每天晚上點一根蠟燭放在我書旁邊。蠟油滴在桌上,她第二天用小刀一點一點刮掉,怕我擱手。
她不識幾個字,看不懂我寫的作業。但她每天都坐在旁邊陪著。
我寫完了她就說:“念慈真聰明,以後肯定有出息。”
每天都說。說到我自己都信了。
掌聲漸漸停了。
我對著話筒開口,聲音很穩。
“感謝院士,感謝各位同事。能來到這裡,是我的榮幸。”
簡短的發言,三分鐘。
沒提過去,沒提家庭,沒提任何苦難。
那些東西不需要被說出來。
散會後,我回到分配給我的辦公室。
很大,朝南,陽光好。
我把行李放好,坐在椅子上,開啟手機。
下了一單墓園代祭掃的服務。
備註欄裡寫:白菊一束,放在墓碑前。
下單之後,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北京的天際線。
樓很高,天很遠。
外婆,我到北京了。
全國最好的實驗室,他們讓我來牽頭。
你說的對,念慈聰明,念慈有出息。
我沒哭。
十六年前就不哭了。
從外婆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這世上不會再有人心疼我了。
不會有人在我寫作業的時候幫我扇風。不會有人在我生病的時候摸我額頭。不會有人在我拿了獎狀的時候高興得逢人就說。
所以我只能自己走。
一直走。
走到誰也沒資格俯視我的地方。
走到不需要任何人心疼的地方。
辦公桌上,工作證靜靜躺著。
我翻過來,背面夾著一張紙條。
泛黃的,摺痕快斷了。
歪歪扭扭的字跡:
“念慈聰明,讓她好好讀書,別斷了。”
我把工作證翻回正面,放進抽屜裡。
然後開啟電腦,開始看第一份課題申報書。
窗外的雨停了。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