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春_第6章 時間這把殺豬刀
時間這把殺豬刀,對太上皇是半點不留情。
武師傅終於喊了停,我也顧不上儀態了,一屁股坐下累得直喘。
太上皇走到我面前:「注意儀態,你一個小丫頭,怎麼能這樣沒規矩?」
我被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這個時候又知道我是個小姑娘,不把我和太爺比了?
我的疑問太明顯,太上皇罕見地給了我讓我氣急敗壞的回答:「景明才不會像你這樣。」
我氣鼓鼓看著他,他轉頭吩咐武師傅多多操練我,讓我早日支稜起來。
揠苗助長,這是揠苗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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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從指尖與鬢邊飛速流逝,瑜貴太妃和良太嬪也先後離世,春和園的主子越來越少。
冥冥之中我有一絲肯定,早晚有一天這裡會只留下我一個。
往日歡笑不復,留我一個守著這偌大的園子,想想就覺得可怕。
萬物向陽而生,唯我一步步走向沒落。
可人生本就是如此,生老病死,無能為力。
又是一年蟬鳴時,我終於開始學著拉弓射箭,一開始心中還是有過雀躍的,直到弓真的放到我手裡,我才發現不好拉。
太上皇在樹蔭裡看到我,不出意外地又在嘀咕我沒用。
我跺腳:「陛下行,陛下自己來示範給妾身看看。」
他氣得起身,指著我大罵,說我目無尊長。這話,我如今聽了已經不怕了。誰讓,整個園子裡只有我一個能陪著他折騰。
有恃無恐的滋味,真好!
我索性放下弓,跑到樹蔭裡和他說話,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機智點贊,伺候瑾太妃娘娘的人就慌里慌張來回稟,說瑾太妃娘娘不小心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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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經不起摔,瑜貴太妃就是因為不小心摔倒才臥病的,可一躺下各種病都找上門。
我急得不行,太上皇問了幾句就讓我過去看看。
我也顧不上暑氣,直奔著瑾太妃的住處就跑。得益於這幾年的鍛鍊,這麼長的距離跑完,我只是累得氣喘吁吁,還沒趴在地上哀號。
聽到我的聲音,瑾太妃立馬吩咐人端上放涼了的綠豆湯。
「娘娘怎麼會摔了,太醫來過怎麼說?」
「年紀大了,腿腳不聽使喚了。」
我看著她紅腫的腳腕,觸景生情地落淚。
她反勸我:「小勺子不怕,沒事的。」
我剛點點頭,就聽到她下一句:「死了也好,我的親人都在下頭等著我,我不是一個人。」
我的淚唰一下就落了,止都止不住。
「別哭,人都有這麼一遭的。」
她對生死看得很淡,但我想留住她。
聽著太醫的囑咐,每日往她跟前湊,恨不得親自上手照料。
可已經是事與願違,就像我沒留住瑜貴太妃與良太嬪那樣,入秋的時節,瑾太妃還是歿了。
她臨死前意識已經恍惚了,卻拼命朝南伸手,嘴裡止不住地喊著「歲歲,歲歲」,一聲高過一聲,宛若杜鵑啼血。
她口中的歲歲是她的獨女,十六歲和親的永安公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永安公主的遠嫁只換來了兩年的和平,第三年時,南齊撕毀了條約,將永安公主祭旗,再一次進攻我朝。
這一打就是整整五年,因戰而亡者不計其數,史書上留下的記載都分外血??。
而對瑾太妃來說,她的女兒再也回不來了,連魂歸故里都是奢望。
如今,走到壽命盡頭,心心念唸的仍是這個女兒。
蘭太妃淚流不止,太上皇也極為罕見地落了淚,伸手握住了瑾太妃的手。
瑾太妃似有意識地望過去,唇角盪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越過太上皇,落在我身上。
我往前挪了挪,她帶著涼意的手撫上了我的臉。
「要好好的。」
她的手驀然落下,那雙明亮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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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太妃去後,太上皇對我的管控也鬆了,因為他也病了。
躺在床上的太上皇與普通老人無異,皇權不能讓他返老還童,富貴也不能讓他無病無災。
我說不清我對太上皇的感情,一開始是極其怨恨的,我的一生才剛剛開始,就因為他這個老頭子徹底埋沒。雖然富貴不缺,可他性子古怪,整天拿我和太爺比較。
太爺就是他的掌中寶,我就是他的腳底泥。
可他偶爾不打壓我時,對我也很好,和尋常人家裡慈愛的曾祖父沒什麼區別。
我作為他身邊唯一一個曾孫女,也全全享受了他所有的偏愛。
不過,其他娘娘的偏愛也全部落到了我身上,就連同她們的體己,最後也都給了我這個與她們無親無故的小姑娘身上。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我全心伺候著太上皇,這次沒有祈禱老天也照樣開眼,讓他順利好起來了。
看到他拄著柺杖走路的那一瞬,我竟喜極而泣,終於有一次人定勝天了。
可我們才建立起的祖孫情誼隨著他的康復迅速降溫,一下子就步入了寒冬。
「小勺子,你怎麼跑得這麼慢!
「半石的弓你都拉不動,真是墮了景明的身後名!
「對準了射,怎麼會不中?又不是活靶,真是蠢材啊!」
......
他每說一句,就痛心疾首地用柺杖搗地,給我一種我不成材他死都不能瞑目的感覺。